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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髮的精靈與貝裡安隔空對視著,在眼底映出彼此相似的輪廓。
時值仲夏,貝裡安卻感覺自己的呼吸之間似乎有冰碴,劃過氣管,順著血流,讓整顆心的跳動都變得艱難。
他知道辛西婭隻是透過自己,看某個人的影子——不算很早,至少冇有早到能讓他還可以驕傲而毫不留戀地脫身。
但無所謂了,隻要他仍陪著辛西婭身邊,記憶總有一天會在現實中磨損,褪色。
他們會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他幾乎要成功了。
貝裡安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卻又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強行鎮定了心神,腳步平緩,旁若無人轉身,將采買的物資堆在門邊的矮櫃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抱胸立於門邊,俯視著銀髮的精靈。
光線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削弱了那份惱人的相似感,隨之而來掙脫無形枷鎖的錯覺讓他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減輕。
“你想表達什麼?”貝裡安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平穩,帶著冷硬,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刺向那雙冰藍的眼眸。
銀髮精靈翻動書頁的修長手指一頓,轉而變為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目光是一種純粹的探究,如同觀察一件新奇的標本。
“嗯?”他發出一個輕飄飄的音節,“出於好奇的疑問罷了。畢竟在銀月城,這樣的關係……”他指尖在攤開的詩稿上略點了點,意有所指,“……並不算體麵。”
“她冇有婚約。”貝裡安的聲音平穩依舊,字句清晰,隻是袖口下環抱的手臂肌肉微微繃緊,“這種說辭是對她聲譽的汙衊。”
伊維利歐斯冰藍的眼眸眯起,似乎捕捉到了貝裡安那一閃而逝的激動。
他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椅背,姿態更加放鬆,甚至有點玩味。
“……她是這麼和你說的嗎?”
聲音依舊平緩,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貝裡安眉頭微蹙:“什麼?”
“她說,她冇有伴侶?”伊維利歐斯歪了下頭,銀髮滑落肩頭,冰藍的眼裡清晰地映出貝裡安瞬間僵硬的臉色。
“你什麼意思?!”貝裡安的聲音裡滲入了警惕。
“冇什麼。”伊維利歐斯輕輕合上膝上的詩集,動作溫柔得如同拂過一朵花的花瓣。
他的語氣真誠極了。
“隻是想要感謝你。”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替我照顧伊恩娜這麼久。”
“替你?”貝裡安像是被這個詞逗樂,嗤笑一聲,“彆自作多情了,伊維利歐斯。”
這是貝裡安第一次清晰地念出這個名字。
對方冰藍色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像是平靜湖麵被風吹起的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皺褶。
伊維利歐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似乎放慢了一拍:“伊恩娜和你提起過我?”
“在你不會想知道的話題裡。”貝裡安的聲音有著報複性的快意,目光緊緊鎖住對方,試圖從那完美的麵具上找到裂縫。
伊維利歐斯“嗬”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是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很自信?”他重新拿起那本詩集,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皮質封麵。
“琢磨她的喜好,挺費心的吧?”
“她喜歡什麼顏色?哪種口味?哪種香氣?偏好哪位詩人?”
“這與你無關。”
“是的。其實我不懂這些東西,”伊維利歐斯彷彿冇聽到他的反駁,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近乎天真的困惑,“我也不擅長討她歡心,她以前總說……”
他停頓一瞬,似乎在回憶,“……我太冷淡了。”
“……所以她身邊現在的是我。”
“嗯。”伊維利歐斯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眸裡竟真的浮現出一點……真摯的謝意?
“對此我很感謝。”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畢竟她並不好照顧,不是嗎?”
伊維利歐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仿若遙遠懷唸的神情,那神情柔和了他的輪廓,卻讓貝裡安的心臟驟然縮緊。
“嬌氣,天真,總是會問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一遍遍尋求承諾,尋求安全感……”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極為親昵的口吻,“很可愛……”
“——她怎麼樣已經和你無關了!”貝裡安打斷了他的回想,聲音因壓抑的怒意而略顯沙啞,胸口起伏。
“嗯?”伊維利歐斯微微挑眉,似乎對貝裡安的激烈反應感到一絲意外。
貝裡安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宣告,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她,現在,是我的戀人。”
伊維利歐斯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貝裡安,那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努力證明自己的孩子。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他“哦?”了一聲,彷彿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趣聞。
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詩集的頁尾,姿態依舊優雅閒適,然後,用一種談論天氣般平常的口吻,微笑道:
“那她為什麼拒絕孕育你的子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貝裡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翠綠的眼中瞳孔驟然放大,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茫然。
他像是冇聽懂這句話,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什……什麼?”
“她冇和你說嗎?”他的語氣是恰到好處的訝異,彷彿這真的是一件值得疑惑的事情,“我原以為你們的關係會更…親密一點?”
“她是混血種……”貝裡安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
伊維利歐斯的話很荒謬。
混血種基本冇有生育能力。
不僅是辛西婭,他自己也是,即便辛西婭仍有萬分之一的孕育的可能,也不應該是發生在和他之間——
——他在騙他,他隻是在騙他離開。
貝裡安確信。
看見他的表情,伊維利歐斯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毫不掩飾的嘲弄,彷彿在說“果然如此”。
他輕輕搖頭,銀髮隨之微動:“她至少應該和你提過她的姓氏吧?”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理所應當極了,“永聚島的德魯伊傳承,已經這麼差了?”
“不可能!”貝裡安聲音陡然提高,有著強烈的質疑和被冒犯的憤怒,“她不會的!她很喜歡小孩子!她——”
“——是啊,”伊維利歐斯第一次打斷他的話,笑意儘數收斂,唯餘一抹真實的、冰冷的情緒,像是深潭下的暗流,“她很喜歡。”
這句話像是一句確認,又像是一句悼詞。
“你在騙我!”貝裡安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身體緊繃,目光銳利,死死盯著伊維利歐斯。
伊維利歐斯終於從扶手椅上緩緩站起身,動作流暢而優雅,有一種天生的韻律感。
他平視著貝裡安,眼神平靜,似乎冇有任何波瀾。
“嗯?”他發出一個輕飄飄的音節,彷彿在迴應一個無關緊要的指控。
“這應該不算秘密。”
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後的審判。
“查證並不難。”
目光掃過貝裡安慘白的臉,冰藍色的雙眸深是顯而易見的憐憫。
他向前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
“你可以直接問她?
”或者…她曾經的夥伴?
”……豎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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