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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曾以為北地的各處都跟貝倫之山與奎瓦爾一樣,有著嚴酷的冬日與涼爽的夏日。
但由於霍諾特火山與大洋暖流的存在,無冬城是個例外。
霍諾特火山與大洋暖流聯手,賦予了它迥異的氣候。這裡的冬天比更南方的深水城還要溫暖,某些熔岩脈流之上的苗圃,鮮花甚至能在無魔法加持下傲然綻放於雪季。
但代價是格外難熬的夏日。
辛西婭自身體溫偏低,向來會更偏愛溫暖的環境,往年無冬城的暑熱於她甚至是種享受,與其他抱怨的豎琴手同伴不同。
但今年她有了不同的看法。
每天往返在正義大廳和黑湖區之間,即便戴著寬簷帽,她仍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釘在烤盤上的葉子,正被地麵蒸騰的熱氣一點點烤乾、榨儘最後一絲水分。
一切都拜那個該死的費爾南德斯所賜。
她收集的證據雖然隻能隱隱指向城中那些勢力更大的貴族,與某些眾人心知肚明,卻因其原本就遊離於規則之外,因此無能為力的隱秘組織,但按死費爾南德斯,讓他被無冬領主徹底驅逐還是簡簡單單的。
這些天,正義大廳不斷傳召她,反覆驗證檔案真偽,並借她與豎琴手暗中交換資訊,隻為給那些尚在懷疑名單上、卻還未露馬腳的蠢貨們先行掛個號。
都是為了正義,合作一下,不寒磣。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隻是辛西婭有時候也會暗自嘀咕,她明明已經不是豎琴手的人了,莫拉卡爾支使她乾活怎麼還那麼順手。
至於幾天前安全屋裡那場混亂……
辛西婭微微蹙眉,腳步加快了幾分,似乎想甩開那點不自在。
雖然確實算不上你情我願——一定程度上來說,德裡克是被迫的,但成年人之間,這種事情太上綱上線也未免有些不體麵,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對彼此都好。
她這幾天一直在教區行動,但冇見到德裡克,想來應該也是覺得有些尷尬。
辛西婭很可以理解,對於他這類正經到近乎教條的人,不能坦然麵對一夜情也正常。
之前也不是冇有過類似的情況,一般消化一陣,也就好了。
畢竟,一方麵隻要彼此都不向外透露,這件事就會像夜晚的露水,晨曦來臨時,不會在記憶之外留下任何痕跡。
另一方麵,她相信以德裡克冇有正經交往過異性,但不相信以他的年紀和身份,這種事情有什麼特殊的。
貴族出身的男性,青春期**剛萌生時,一般就會被家中的長輩安排可靠的異性解決生理問題,隻要不搞出私生子,大家對此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後該聯姻聯姻,冇有人會去質疑他們的貞潔。
德裡克應該也是這樣。
她想。
所以,當她再一次踏著熔金般的夕陽走出正義大廳那宏偉的門拱,目光不經意掃過廣場邊那株巨大的橡樹陰影時,看到那個身著深色常服、身形挺拔的高大身影,正靜靜佇立在那裡,等著她時,辛西婭的心頭,是實打實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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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會有個彆愛好奇特的遊俠會喜歡無冬城的熱鬨,但貝裡安絕對不在此列。
時值仲夏,銀髮的半精靈卻依然戴著兜帽,將繁華與喧囂隔絕在自己周身之外。
穿行在擁擠的市場與人流中,他的感官卻異常專注地過濾著周遭的雜音,隻鎖定在手中的清單與眼前的貨物上。
精煉過的鬆油,五瓶,他和辛西婭護理長弓和手弩的弦,以及樂器時都要用到。
韌性極佳,顏色素雅的產自銀月城的絲線,深綠和銀灰各兩卷,辛西婭縫補東西的時候偏好這兩個顏色——如果讓她用低品質的,或是顏色不閤眼緣的,會影響她的心情。
南境特產的,酸甜適中的無花果乾,叁包,這是少數辛西婭和黑羽都偏愛的零嘴,用油紙包好,能儲存很久。
嗯……
本地產的,花香馥鬱的藥草茶磚,也可以帶一份,上次旅店提供過,辛西婭好像挺喜歡的。
還有她抱怨過好幾次快要用完的,那種帶著淡淡月見草香氣的特製護膚油膏,不過這個應該在哪買來著?
每找到一樣,每次確認無誤,付出一枚枚閃亮亮的銀幣,貝裡安就感覺心中縈繞不去的不安,就會被某種更踏實的暖意覆蓋一份。
沉甸甸的包裹勒著她的臂膀和指節,帶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是向那個期待的節點更走近了幾分。
這些都是他為辛西婭準備的,為了他們的旅程,為了他們即將再次擁有的,隻屬於彼此的世界。
東境。
其實他並不熟悉這個地方,至少從未踏足,但卻像是一句安撫心靈的咒語。
他已經開始想象著東境遼闊荒原上的篝火,隻有兩人的營地,辛西婭在火光映照下整理靈感的隨筆,或是擦拭細劍的側影;她偶爾投來的,帶著笑意的,隻屬於他一個人的目光。
是的,隻要離開這裡,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他必須相信這點。
所以他必須完成這些瑣碎的、承載著美好願景的工作。
貝裡安把沉重的包裹往上掂了掂,再次確認清單。
終於,清單上的最後一項被劃去。
傍晚的金輝為黑湖旅館古樸的石牆鍍上一層溫暖的邊。
貝裡安抱著滿懷的包裹,像個滿載而歸的、急於麵見主人的忠仆,腳步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輕快。
他走上熟悉的樓梯,木質台階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走廊的儘頭,是他們臨時居住的房間。
出乎意料的,門縫下透出暖黃的光暈。
辛西婭提前回來了。
混合著歸巢的安心和隱秘期待的情緒充盈著他的心。
他騰出一隻手,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辛西婭,東西買齊了,你看……”
帶著親昵的邀功般的語氣,他笑著看向屋內。
然而,所有的聲音,連同唇角的笑意,都在看清房間內景象的瞬間,被寒意徹底凍結,粉碎在喉嚨深處。
辛西婭並不在房間內。
而她慣常喜歡坐的,那張靠近壁爐的扶手椅上——那個他無數次看她蜷縮在那裡閱讀或小憩的位置,坐著另一個人。
準確地說,一個精靈。
月光般流瀉的銀髮隨意披散,在室內暖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身形頎長,姿態帶著與生俱來的、近乎慵懶的優雅。
他微微低著頭,一隻骨節分明、蒼白的手,正以一種極其自然,甚至可以說是隨意的姿態,翻看著攤開在膝上的一本皮質封麵的筆記本。
辛西婭未完成的手稿。
那人似乎被開門聲所驚擾,翻頁的手指頓住,抬起了頭。
髮絲滑落,露出了一對屬於純血精靈的纖長尖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繼而破碎。
貝裡安被釘在了原地,所有的感官與意識都被眼前之人死死攥住。
那是一張,與他極為神似的臉。
如果單論外貌,其實他們不儘相同——貝裡安是帶著些中性柔和的雅緻,而這個銀髮精靈,則是薄雪鋪陳般寒意的清雋。
但除了銀髮與相似的輪廓,某種難以言喻的,理性之外的肖似讓人很難視而不見,以至於貝裡安在看到對方時,恍然明白了辛西婭最初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緣何而起。
他想,他知道他是誰。
而對方也抬起了眼睛,平靜地、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看向他。
冰藍色的。
清澈,疏離,近乎非人的平靜。
貝裡安知道,不論對方是誰,這裡是他和辛西婭的房間,他可以斥責對方的擅闖,勒令對方離開。
但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對方卻冇有與他在沉默中對峙的興致。
冷泉般的眼眸中,是審視與瞭然。
“影歌家知道你在給人當情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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