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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初夏時節的夜晚仍算不上炎熱,位於山間的輝光聖所更是比無冬城裡還要多幾分涼意。
辛西婭坐在聖所正門旁廊下的高台邊緣,撐著上身仰望著渺遠的繁星,雙腳懸空著,百無聊賴地晃盪著,顯出幾分與平日不符的不端莊。
晨星家族的傳承中,包含對於星象的解讀。天賦出眾的成員更是可以直接通過群星的軌跡解讀出關係密切之人的遭遇乃至命運。
從原理上來講,這很接近法師中的預言學派——都是通過某些途徑捕捉隱藏在時空中的那些幽微的痕跡,繼而通過一些難以形容的,類似於感召的指引解讀出預兆。
很可惜,辛西婭冇有這個天賦。
這很正常。
相傳在數千年前,晨星家幾代都冇有出現足夠有天賦的後代,而上一任擁有傳承的大德魯伊也已經即將走到生命儘頭。
情急之下,家族內部做出了一個即便過去千年都令人難以想象的決定——血親結合。
月精靈所屬的高等精靈族群向來自矜身份,將道德和規則看得極重,看不上木精靈散漫放蕩的作風,更妄論違背倫常。
故而晨星家此舉雖然是出於無奈,但仍在當時的精靈社會中引起了巨大非議。
經曆數百年的混亂,家族如願獲得了擁有天賦的後裔,之後便將此事徹底封存,讓這段曆史成為了諱莫如深的秘辛。
純血精靈都尚且如此,辛西婭並不認為自己作為半人類無法獲得這種天賦有什麼值得遺憾的。
她喜歡觀星,隻是單純的覺得星空符合她的審美——浩瀚無邊的黑暗中,星星點點照不亮夜空,卻也固執地維持著微渺的光芒。
這會令她感到了類似自由的愉悅。
一陣刻意放輕的沉穩腳步聲傳來,她視線偏移,正對上德裡克深黑的眼眸。
辛西婭冇有起身,帶著笑意仰望著他逐漸走近,逐漸被他的影子逐漸籠罩。
真的是好高大啊。
突然地,或許是因為很少以這樣的視角看他,辛西婭不由得心生感慨。
以往她坐著的時候,德裡克幾乎不會站立著與她說話——即使身著沉重的甲冑,他他會屈膝或者半跪,平視著她,與她交談。
良好涵養的體現。
思緒飄忽間,德裡克已經撐著地坐在了她地身旁,將腕間搭著的薄毯抖開,披到她的肩上。
最近兩天,他類似的行為很多,做得也很自然,像是刻意要越過那條邊界,迫切而堅定地逼她直麵他的心思。
辛西婭有些拿不準他想要乾嘛。
當初她都明示了,德裡克自己冇接受,現在這是反悔了?
拿捏男人的心思對她而言並不算難事,但德裡克多少有點特殊——她以前的床伴中從未有過這個型別,冇有參考,她也就無從得知他的想法。
另一方麵,辛西婭也挺欣賞德裡克的,如果不是貝裡安的存在,不是現在瑣事纏身,她並不介意和他展開一段浪漫關係。
所以對於他的這些帶著曖昧的行為,也就聽之任之了。
“注意身體,”德裡克的手拂過她披散的長髮,凝結的露珠沾濕了指腹,他不由得皺眉,“夜深露重,在這裡等和在裡麵差彆不大。”
辛西婭彎了彎眼眸,露出一個他向來喜歡的笑容,卻並冇有接話,重新望向天際,用沉默拒絕了他的提議。
她還是想在這裡等。
今夜辛西婭在這裡枯坐,並不是單純為了觀星。
無冬城到輝光聖所之間不會有盜匪流寇,尋常的宵小也傷不了貝裡安。
但他的傷勢還冇有痊癒,即便用治癒法術處理過,虛弱仍是不可避免的。
她還是多少有些擔心。
德裡克定定地看著辛西婭的側臉,許久之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夏季最明亮的叁顆星之一的天琴座主星已升至地平線之上。
這個形如裡拉琴的美麗星座,傳聞中會庇佑行走於國度中的吟遊詩人們,同時也象征著音樂之神密裡爾。
辛西婭是在向它祈禱嗎?
祈禱貝裡安的平安歸來。
德裡克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很莫名其妙,卻讓他不由得胸悶,一股情緒左突右奔得無處宣泄。
他很清楚自己冇有資格去嫉妒什麼,他們之間毫無瓜葛,辛西婭冇有義務迴應他的感情。
但情緒是不講道理的。
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起來,擦過花崗岩鋪就的粗糙地麵,有些疼,可這能讓他清醒,擺正自己的位置——
“不疼嗎?”辛西婭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柔軟纖細的手指覆上了他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如一片羽毛劃過。
劃過手背,也劃過心間。
或許是因為在昏暗處人的理智本就脆弱,又或者是嫉妒的餘波仍在心間迴盪,一種不管不顧的衝動隨著心間的酥麻陡然湧現。
德裡克反手攥住了那隻就要收回的手,包裹進掌心,稍一用力,將原本隔著些距離的辛西婭拉至身前。
半精靈的臉上浮現出了錯愕的神情,卻冇有抗拒,也冇有不悅,隻是任他握著,似乎在疑惑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一瞬的衝動之後,是茫然的無以為繼。
接下來呢?
德裡克不知道。
他想吻她,但這太過唐突。
就這樣放手,又心有不甘。
德裡克深深地看著辛西婭的眼睛——而她也在看著自己,不躲不避。
星月的微光之下,翠眸光華流轉,朦朧而美麗。
他終究什麼也冇做。
或許隻要辛西婭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就足以撫平他的心緒,讓他感到滿足。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彼此離得越來越近,從最開始近似於對峙的距離,直至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鼻息。
或許,他值得一個吻。
辛西婭想。
轉瞬又被這個不著調的想法逗樂,噗嗤笑出聲來。
曖昧的氛圍被瞬間打破,辛西婭偏過頭,重新望向天際,望向道路的儘頭。
德裡克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有些尷尬地繃緊了唇線,不再把視線固著在身側的姑娘身上。
然而他的手卻冇有鬆開,依然將辛西婭的手包裹其中,試圖捂熱她偏低的體溫。
“他…會不會留宿了……”德裡克試探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想勸辛西婭不要再等了。
視線的儘頭,天琴座已經完全從地平線升了上來,昭示著深夜即將到來。
輝光聖所離無冬城並不遠,此刻還冇有抵達的話,說明出發至少是在天黑之後。
這個時間點對於冒險者而言太晚太晚,即便對於可以夜視的種族,趕夜路也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辛西婭卻搖了搖頭,目光一瞬不錯,聲音清澈而低柔,告訴德裡克,也是在告訴自己:“他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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