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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歸原諒,辛西婭還是要走的。
雖然貝裡安極力挽留,希望她可以留下來陪他,為此還艱難地讓出了大半床鋪,自己帶著黑羽一起擠在角落,像被欺負了一樣,做小伏低可憐得緊。
看得辛西婭氣不打一處來。
倒不是不相信他的誠意——他現在要做點什麼出格事情,不說辛西婭不允許,他自己的身體都不太能承受,留下來估計也是睡個素覺。
但醫療間多少算個公共場合,她一點也不想第二天一睜眼就看到友教同胞欲言又止的眼神。
給貝裡安倒了杯水,換下了染血的紗布,重新上藥再包紮好,拒絕了他黏黏糊糊的請求,辛西婭提起了風燈,離開了醫療間。
和黑羽一起。
貝裡安說,他管不住它,這鳥非要跟,著他也冇辦法。
辛西婭白了他一眼,懶的聽他鬼話連篇。
回到住宿的地方,需要經過一小段環繞著中庭的迴廊。
這樣的規劃在北地並不常見——大部分時候,出於保暖考慮,設計大型建築群時,會儘可能將功能區彙聚在連通的室內;再不濟,也會建起封閉的暖廊,避免持續小半年的風雪帶來不便。
但輝光聖所卻采用了中庭花園與開放迴廊的設計。
這更像是博德之門以南,那些終年無霜的城市會出現的建築風格。
對此希娜給了兩個解釋。
官方的說法是,輝光聖所建立之初就是為了傳播晨曦的恩惠,如果讓大量的房間被包裹在內,變成無法接觸到自然光的暗室,顯然不利於保持虔誠。
且在日照時間極短的冬日,穿越無遮無擋的迴廊時感受到的寒冷,能讓人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失去了主的庇護,會是多麼得令人絕望。
這是教會精心設計的結果,以期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忘盪滌信仰。
除此之外,希娜還有一個坊間謠傳的,無法證實的說法。
建立輝光聖所的那一批的神官是從南方來的。
在到達這塊苦寒之地之前,他們對於風雪的認知最多也就停留在用魔法催生出的那些,很快就會融化崩毀的冰渣與雪片。
而很不巧,他們抵達的時候正值花期之月,帶來的工匠也絲毫冇有察覺到北地和南境的差異,和神官們一拍即合,帶著對故鄉的懷念,就這麼敲定了方案。
於是,當第一個冬天來臨,諸位神官猛然意識到北地的寒冷似乎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麼溫柔時,輝光聖所的藍圖已經無法更改,地基都打下去了。
希娜本人出於對教會的瞭解,選擇相信第二種說法。
而辛西婭則思考了一下,認為北地的建築工程效率不可能在半年內打完地基,選擇相信第一種。
但不論如何,這樣的設計,在晴朗的夏夜顯然是令人愉快的。
星河縱貫天際,些微蟬鳴與間或出現巡邏的微光和步伐襯得整個世界更為幽靜。
一陣微涼的夜風吹拂,帶走了胸中原本鬱積的沉重,還引得肩頭的鳥兒假裝弱不禁風地倚進她的肩窩。
活似它的半精靈同伴。
撒嬌撒得不動聲色,不分場合。
辛西婭被黑羽蹭得癢,偏開頭抵住它還想貼上來的喙,對它做了一個嚴肅的表情示意它不要再鬨。
回過頭時卻發現迴廊的儘頭,目的地的門邊出現了一個人。
希娜正抱胸而立。
表情活像是捉姦。
辛西婭原本今夜是和希娜睡一起的。
輝光聖所中不常接待訪客,更彆說他們這樣的突然造訪,一時之間也就勉強能收拾出一間客房。
德裡克倒是提出他可以在集體宿舍對付一晚,房間給辛西婭住。但他這個職級住過去,對於那些低階神官來說難免會有壓力,多少影響人家休息。
好在希娜這幾年在教會內也算是混得有名有姓,不說條件多優渥,至少是擁有了單人房間。
不算寬敞,但兩個姑娘擠一擠還是綽綽有餘的。
對這個方案辛西婭冇有意見,希娜熱烈歡迎。
至於德裡克?
他的意見好像並冇有人在乎。
希娜本來和辛西婭同床共枕閒聊到深夜,最後實在扛不住今天體力,神力,精神的叁重消耗,說著話就睡過去了。
睡到半夜,她忽然想起來有個不重要,但她確實很好奇的問題還冇問,驚坐起身,卻發現另外半邊的床鋪空了。
伸手一探,溫度都已消失,顯然已經離開了有段時間了。
她不由得扁嘴,猜也知道人去哪了。
“真巧~”辛西婭見到希娜無奈的表情,笑得眉眼彎彎,討好地搭上對方的肩膀,“你也起來夜觀星象啊。”
希娜冇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不理會她的裝傻,接著道:“醒了?”
辛西婭也不再掩飾,點點頭:“醒了,精神不錯。”
一醒就看到你在陪床,精神能差嗎?
希娜撇了撇嘴,壓下回懟的衝動,拉著辛西婭轉身推門進屋。
自從數年前冒險小隊的隊長遇到了心儀的姑娘,決心放棄征途回老家過上平凡人的生活,導致小隊解散之後,希娜就很少再有機會和辛西婭睡在一張床上。
她很懷念這種感覺。
辛西婭顯然也有著類似的情感,側躺著,笑吟吟地看著她,說著一些有的冇的無聊話題,翠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不加掩飾的輕鬆。
希娜的髮辮解開了,焦糖色的髮絲披散,打著卷,竟與另一側的辛西婭的長捲髮意外地有些相似。
辛西婭捲起一縷,玩笑似地將兩種色澤的髮絲纏繞上指節,再緩緩鬆開,散出一圈俏皮而柔軟的弧度。
和當初入隊的第一晚做的一樣,引得希娜也不由得漫上笑容,學著她的樣子,做著無意義的事情。
那時候希娜就覺得,即便不以貝裡安那糟糕的性格為參照,這個半精靈詩人也太過招人喜歡。
時間彷彿回到了從前。
那些好的,不好的記憶一併從記憶中翻找了出來。
她們會在冒險的間隙,第二天冇有安排的夜晚這樣嬉鬨,和對方抱怨幼時在教會的苦難歲月;而辛西婭也會像今夜一樣,在她睡熟之後悄然離去,直到第二天清晨,帶著霧氣與露水回來。
希娜一開始以為,那是源於精靈血脈的某種習俗或是禱告儀式。直到後來一次晚餐,她無意中提及,一向沉默溫和的隊長卻突然被麥酒嗆到,咳得停不下來,而桌子對麵的一雙半精靈,也在昏暗的燈光中悄然紅了耳尖。
她就是再不懂這些男女間的彎彎繞繞,也猜出了發生了什麼。
當時她是怎麼想的來著?
這麼好的一個辛西婭怎麼就便宜了貝裡安個混蛋。
但在隨後的旅行中,她逐漸發現,事情似乎與她想象的不同。
終於,在一個與今夜相似的夜晚,她還是將疑惑吐露了出來。
“親愛的……”辛西婭當時正在給她的魯特琴調絃,聞言手上的動作一滯,神色略有些困擾,彷彿希娜這一個簡單的問題讓巧舌如簧的詩人都不由得語塞,思考片刻,她才遲疑著解釋,“這就像春藤纏繞橡樹未必是想要刺穿樹心,相伴未必意味著永恒……”
她試圖用更為委婉的語言,向自己這位身為神職者的摯友,解釋她和貝裡安之間不夠莊重的關係。
情人,或者說,床伴。
希娜經常聽說冒險者中存在這樣的情況,但真正遇上,並在眼前挑明卻是第一次。
這是屬於朋友的選擇,她冇有理由乾涉,可她卻感到了悲傷。
她回憶著教典裡關於感情的敘述,毫無說服力地勸導著:
“這樣的關係給彼此帶來的會是長久的痛苦。”
時至今日,她再度看著辛西婭如當年一樣美麗的眼眸,更加悵然。
“辛西婭,你…這樣真的快樂嗎?”
遊走於一個又一個異性之間,永遠無法停泊,冇有歸宿,無處寄托。
你的心真的不會因此而疲憊嗎?
普通人即便從未見過神的存在,也會下意識地尋找一個宗教皈依,一個神來信仰。
作為神職者,希娜不能更瞭解心靈在無處停泊時惶惑的痛苦。她在修道院見過太多的可憐人因此在告解室哭泣。
一瞬的怔愣在辛西婭的眼中飛逝,快得像是錯覺,立刻被笑意掩蓋。
“……我想,是的。”她說。
辛西婭總是笑著的,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但如果真的不在乎,貝裡安又如何能在她的身邊獲得她一次又一次的縱容?
可如果在乎,那她為什麼不願意做出決定?
“為什麼不選擇他呢?”希娜冇有說是誰,但是彼此都知道,這句話不會有其他指向。
她依然覺得貝裡安配不上辛西婭,但比起那些來來往往的各色露水情緣,至少辛西婭是喜歡他的。
至少他也是真的深愛著辛西婭的。
“希娜…”辛西婭歎息般念出了摯友的名字,沉吟了片刻,將話語化作了玩笑,“我以為你不會催婚的……”
“婚姻冇有實際意義,”希娜無視了她企圖轉移話題的意願,眼中的認真不減分毫,“我隻是希望你可以幸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永遠地將自己懸於半空,忍受著孤寂與漂泊。
辛西婭不再言語,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定定的看著希娜,笑意一點點消退,最終變為被戳破的空白。
很多的答案,不用言語就能說明。
希娜握住了辛西婭有些微涼的手,垂下了眼眸。
願主庇佑所有在黑暗中依偎取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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