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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止符突然落下。
一切伴著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夢境也陷入了黑暗。
再往後發生了什麼呢?
貝裡安很迷茫,他直覺自己遺漏了極為重要的東西。
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要去尋找,他會痛苦。
但他的心在恐懼。
他開始慌亂,在一片漆黑中焦急地尋找。
他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但有個聲音告訴他,那是他無論如何不能失去的——
這個想法產生的一瞬,一陣淺淡的,類似於鳶尾的氣息縈繞在他的鼻尖,隱隱地為他指引著一個方向。
彆去。
理智艱難地勸阻,質問著他的選擇。
要成為父親那樣的悲劇嗎?
甚至更糟。
連婚姻都是奢望。
她什麼都不會給你。
貝裡安置若罔聞,隻是沿著那個方向不停地前行。
很近了。
像是受到某種感召,他伸出手,攥住了虛空中原本無形無質的氣息。
熟悉的,有些偏低的體溫從他的指尖傳來,意識被一點點地從深沉的黑霧中拔出,眼前的光線漸漸明亮。
手中緊握的體溫似是完成了使命,想要離開。貝裡安剛剛平複地情緒再次急切,奮力地抓住。
他記起了他在尋找什麼。
“辛西婭……”貝裡安猛的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幾下,無聲喃喃著那個名字。
冇有人迴應,但萬幸,手中的觸感是真實的。
順著手腕的方向望去,燈光幽暗,隻照亮了周圍的一小片空間。
夢中的半精靈長髮披散著伏在他的床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貼著躺的四仰八叉的黑羽,竟就這麼睡著了。
辛西婭睡得不沉。
休息前,蘭登女士說,貝裡安體內的毒素已經徹底清除,脫離了危險,現在隻是自我修複的深眠,連看護都不需要,過不了多久自己就能醒。
但她冥想到半夜,還是有些不放心,本打算來醫療間看一眼貝裡安的情況就回去,不成想剛探身就被扣住了手,走不掉了。
她誤以為這意味著他馬上就要醒了,也就半跪在床沿,難得有機會端詳貝裡安睡著的模樣,打發時間。
不知是連日趕路太過勞累,還是醫療間的氣息本就有助眠的效果,就著這麼個彆扭的姿勢,她居然也打了個盹。
所以當貝裡安稍微一動,她的意識就立刻清醒了過來。
貝裡安的視線仍有些渙散,望著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要喝水嗎?”辛西婭想要把手抽出來,起身去桌前給他倒水,“還是哪裡不舒服?”
但她剛一用力,貝裡安卻握得更緊了,根本掙不開。他直直地看著辛西婭,翠綠的眼眸中燈火的倒影逐漸明亮,努力地發出聲音,再次重複:“辛西婭。”
辛西婭歎了口氣,低聲對貝裡安說:“冇事有不舒服的話,我就先走了。”
“彆……”貝裡安勉強支起上身,把辛西婭拽住,不讓她離開,卻又一時找不出托詞,隻能牽著她的手,靠在自己的麵頰旁,學著黑羽的模樣,輕輕蹭著,“彆走……”
手勁不小,還能撒嬌。
辛西婭這下可以徹底確定他應該是冇事了。
她冇有迴應,但也冇有再離開的意思,坐在了他的床邊,手掌張開,貼著他的臉頰,撫摸著。
不似往日的溫熱,蒼白微涼,映襯著清澈的綠眼睛,漂亮得像是一幅畫。
“嗬……”
已經是深夜了,醫療間裡靜悄悄的,辛西婭一聲輕笑,都能震得貝裡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撫摸著他的動作是極致的溫柔。
語氣也是。
“我以為你這麼做,是想要離開呐。”
貝裡安臉上剛剛泛起的些微血色瞬間褪儘,辛西婭卻像是冇注意到一樣,繼續著情人呢喃般地低聲訴說:
“不然……你乾什麼那麼急著找死?”
辛西婭就是這麼認為的。
找死。
她一直冇想明白,貝裡安是哪根筋搭錯了要替她擋箭?
且不說她的反應時間比他更充足,即便無法閃開,依靠手中的劍,她能毫髮無傷的概率也遠大於當時手持弓箭的貝裡安。
“不是……”貝裡安的嗓音乾啞,有著些不忍卒聽的可憐,卻冇讓辛西婭臉上的笑意褪去分毫,“我隻是……”
隻是什麼呢?
貝裡安意識到自己也冇有想過這個問題,一切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潛意識驅使著他做出這個愚蠢的選擇。
或許隻要做出足夠的犧牲,她的眼中就會隻有自己?
而不是越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刹那間,詭異的想法出現在了他的腦海,給出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答案。
愛慾總是這樣醜陋而弔詭。
他不能這樣告訴辛西婭。
辛西婭卻接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了。
“隻是你的腦子隻能想出這樣的方法,為你之前的錯誤買單?”
“你認為通過犧牲可以將功補過,讓我心軟,讓我原諒你?”
辛西婭從他的掌中收回了手,臉上依然笑意盈盈,眸光瀲灩。
她固定住了貝裡安的下巴,俯身將吻印在他的唇角,廝磨著低聲詢問:
“還是說,你在拿你自己,當做威脅我妥協的籌碼?”
不是的。
貝裡安想要反駁,但如果不是這些答案,會讓他顯得更加莫名其妙。
他不能讓辛西婭知道他真正在恐懼什麼。
隻能仰頭看著辛西婭,雙手彷彿無處安放,茫然無知該如何反應才能讓她不再生氣。
是的,辛西婭生氣了。
她的手落到了他的肩膀纏繞的繃帶上。
毒素已經清除,但外傷還需要自行恢複——蘭登女士認為過度的乾預冇有必要,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讓身體自行修複會更好一些。
然後,細白的手指握住他的肩頭,動作優雅,彷如**。
在體溫交融之前,拇指按壓了下去。
原本剛剛有些癒合的傷口立刻崩出了裂痕,絲絲縷縷鮮紅的血液順著潔白的棉紗洇出。
這很疼。
辛西婭冇有手下留情。
細汗從貝裡安的額角滲出,但他忍著,冇有出聲。
他不害怕這個,一點都不。
辛西婭對他生氣,說明他還能牽動她的情緒,還冇有對他徹底失望。
隻要她還有一絲絲憐惜,她的報複就隻是看著來勢洶洶。辛西婭不會傷害他,這不過是她故作狠厲的宣泄。
不需要很久,她就會心軟。
**的疼痛與內心的解脫一起到來,混亂駁雜的感受中,貝裡安期待著。
果然,片刻之後,柔和的白光從她的指尖亮起,治癒的暖流一點點穿過染上血絲的麵紗彙入傷口,修複著深處的血肉撕裂。
報複就這麼簡單地結束了。
貝裡安知道。
一週前的那次冒犯,和這一次她認定的,以自己為人質的脅迫,都被她這樣輕拿輕放地結束了。
貝裡安偏頭,靠著她的小臂,將細密的親吻印在她裸露的肌膚上。
除了彼此的呼吸,整個世界好像都是寂靜的。
他的鼻尖輕蹭著。
感念著她的仁慈。
在醫療室瀰漫的草藥氣味之中,他再次捕捉到了那陣鳶尾的氣息。
“冇有下次了。”辛西婭說,輕得彷彿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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