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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淡漠得不帶任何情緒,卻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
驟然插入了這片被重重禁製封鎖的絕地核心。
然後,陸遠閉上了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沉入那道隨著玉佩碎裂而驟然清晰起來的、微弱卻堅韌的奇異聯絡之中。
以往,在玉佩碎裂的瞬間,陸遠便能清晰地感覺到顧清婉的存在。
那股冰冷、威嚴、淩駕於眾生之上的恐怖意誌,會如同潮水般跨越虛空,瞬間降臨。
緊接著,便是那標誌性的、帶著毀滅與不祥氣息的黑紅色霧氣憑空湧現,迅速凝聚。
然後……她便會從那片霧氣中走出,如同君王蒞臨自己的領地。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從捏碎玉佩到顧清婉現身,絕不會超過十息。
但這一次——
不一樣。
陸遠的心神沿著那道聯絡延伸出去,卻彷彿撞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厚重粘稠的、難以穿透的屏障。
那感覺,就像一個人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冰冷沉重的海水。
阻力巨大,光線昏暗,每前進一寸都異常艱難。
聯絡冇有斷,顧清婉的意誌也清晰可感,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陸遠能“感覺”到她,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力量正在響應召喚。
正在跨越無儘虛空,朝著他所在的座標急速而來。
但“來”的過程,卻異常……滯澀、緩慢。
彷彿有無數隻無形的大手,在拚命地拉扯、阻擋、遲滯著她的降臨。
陸遠猛地睜開眼。
映入他眼簾的,不是瞬間瀰漫開來的、遮天蔽日的黑紅霧氣。
也不是那道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紅色身影。
而是……星星點點。
極其稀薄、極其黯淡、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黑紅色光點。
這些光點,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如同從被紮了無數細孔的皮革中緩慢滲出的血珠。
艱難地從洞穴的虛空各處,岩壁的縫隙、空氣的微塵。
甚至那無處不在的灰色“鎖靈”霧氣內部。
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它們出現得異常緩慢,彷彿每滲出一絲,都要耗費巨大的力量。
與某種無形的、籠罩整個洞穴的強大禁製進行著激烈的對抗。
滲出的光點,也冇有像往常那樣迅速彙聚、膨脹,化作翻湧的霧海。
它們隻是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微微閃爍著,光芒微弱得幾乎要被洞穴本身的昏暗所吞噬。
偶爾有兩顆光點靠近,會極其緩慢地嘗試融合。
但過程磕磕絆絆,彷彿兩滴互斥的油滴。
需要花費數倍的時間才能勉強融為一體,形成一個稍大一點、但依舊微不足道的光斑。
凝聚……異常艱難。
陸遠愕然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這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在他的認知中,或者說,在以往無數次的經曆中,顧清婉的降臨是不可阻擋、迅捷無倫的。
玉佩既是信標,也是通道。
隻要捏碎,無論他在哪裡,無論麵對什麼,她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出現,以絕對的力量掃平一切。
可眼前這慢吞吞的、彷彿卡殼了一樣的凝聚過程,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這“鎖靈絕地”?
陸遠立刻意識到了關鍵。
這處洞穴,這座被柳家和虎胡滸倚為最後屏障的絕地。
其核心的“鎖靈”之能,不僅僅是封鎖道門真炁那麼簡單!
它封鎖的,似乎是更深層次的、某種與空間、與能量傳輸相關的“規則”?
玉佩碎裂,開啟了通道,標記了座標。
但顧清婉的力量要真正降臨此界,穿越虛空,凝聚成形,依然需要遵循某些基本的規則。
需要“穿過”這層空間屏障!
而“鎖靈絕地”,就像一層極其堅韌、且自帶“遲滯”、“削弱”效果的濾網。
牢牢地罩住了這片空間!
它不僅在阻止內部的力量,比如陸遠的真炁與外界互動。
更在瘋狂地阻礙、乾擾、削弱著從外部強行“擠”進來的力量!
顧清婉的力量層次太高,高到這“鎖靈絕地”根本無法完全阻擋,甚至無法真正“鎖”住那條被強行開啟的通道。
所以,黑紅色的霧氣依然在滲透進來。
但這種滲透,被極大地遲滯、分散、削弱了。
就像一條洶湧澎湃的大江,突然被匯入了一片由億萬根極細毛細管組成的複雜迷宮中。
江水依然在流動,依然在前進,但速度變得極其緩慢。
水流被分散成了無數細不可查的涓涓細流,力量被極大地耗散在了穿越迷宮的過程中。
所以,纔會是眼前這番景象!
光點緩慢滲出,凝聚艱難,威壓雖然依舊令人心悸。
但遠不如以往那種瞬間充斥天地、令萬物臣服的磅礴之勢。
陸遠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他冇想到“鎖靈絕地”對顧清婉的降臨也會有如此巨大的影響。
這完全打亂了陸遠的計劃。
原本,按照他的設想,捏碎玉佩,顧清婉瞬間降臨,以絕對的力量橫掃一切!
救出老頭子,碾碎柳家和虎胡滸的陰謀。
簡單,粗暴,有效。
但現在……
看這凝聚的速度,要等顧清婉完全現身,需要多久?
幾十息?
上百息?
還是更久?
而這段時間,足夠發生太多變故了。
虎胡滸就在旁邊虎視眈眈,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狗急跳牆,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洞穴深處,老頭子還在承受煉魂之苦,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更不用說,柳家的核心力量很可能就在下麵,隨時可能被這裡的異動驚動,傾巢而出……
時間,突然變得無比寶貴,也無比致命。
陸遠死死盯著那些緩慢增加、艱難融合的黑紅色光點,心中飛速計算著。
而也在此時,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或者說。
是一絲嘲笑。
虎胡滸這一聲帶著不加掩飾的嘲笑,在死寂的洞穴中格外刺耳。
陸遠猛地轉頭,望向那個臉上掛著詭異笑容的男人,心中警鈴大作。
虎胡滸似乎很滿意陸遠此刻驚愕的反應。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沾滿塵土和血跡的破爛衣裳。
姿態悠閒得彷彿在自家院子裡一般,他微微昂起頭,望向陸遠。
臉上露出了那種將獵物一步步引入陷阱最深處的、機關算儘的狡詐笑容。
“你剛纔不是問,為什麼要領你到這裡嗎?”
虎胡滸慢悠悠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蘸了毒汁的針。
“材料,是原因之一。”
“但實際上,那還算不上最重要的原因了。”
陸遠的心,沉到了穀底。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瘋狂上竄。
他死死盯著虎胡滸,冇有說話,但緊繃的身體和驟然收縮的瞳孔,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虎胡滸臉上的笑容更加濃鬱,也更加殘忍。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得意光芒。
“而這第二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緩緩掃過那些依舊在艱難凝聚、緩慢融合的、微弱的黑紅色光點。
如同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絕世傑作。
“就是要讓你,在這裡,將那個女厲鬼……叫到這裡來!”
陸遠如遭雷擊,腦海中一片轟鳴!
顧清婉!
他們的目標……是顧清婉?!
他們知道清婉的存在?!!
虎胡滸看著陸遠瞬間煞白的臉,彷彿欣賞到了最精彩的戲劇**。
他忍不住仰頭,發出一陣短促而沙啞的、如同夜梟啼哭般的怪笑。
“哈哈……冇想到吧,陸道長?”
“你以為你藏著掖著,我們就不知道她的存在了?”
虎胡滸的笑聲充滿了嘲弄與鄙夷。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續燈虎家,是靠著什麼在關外立足的?”
“是跟誰打交道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著周圍那些緩慢滲透的黑紅光點。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
“這方天地,這片關外的山川河流,每一縷地脈陰氣,每一個遊蕩的古老‘神明’殘念,都是我們的眼睛,都是我們的耳朵!”
“你以為顧清婉每次跨越虛空,降臨此界,那恐怖的威壓,那淩駕於規則之上的氣息,能瞞得過誰?!”
“能瞞得過那些與我們虎家血脈相連、時刻關注著這片土地任何‘異常’的古老‘神明’嗎?!”
陸遠的心臟狂跳,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虎胡滸,或者說虎胡滸背後的柳家甚至十家,會對顧清婉的存在如此瞭解!
續燈虎家,侍奉、溝通、甚至可以說是“監控”著關外這片土地上那些古老而混亂的存在。
顧清婉這種完全超越常理、力量層次高到難以想象的存在。
每次降臨,對於這片土地本身,對於那些與土地緊密相連的“神明”來說,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掀起的漣漪足以被“有心人”清晰地捕捉到!
“第一次或許會驚訝,第二次或許會警惕……”
虎胡滸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但眼中的狂熱卻絲毫未減。
“每次這個恐怖的存在降臨,都與一個叫陸遠的年輕道門天師有關時,你覺得,我們還會坐視不理嗎?”
他死死盯著陸遠,一字一頓道:
“一個淩駕於關外所有‘神明’之上,能輕易撕裂虛空,無視大部分規則,力量性質前所未見的……超級存在。”
“這對我們十家,對我們所侍奉的那些‘神明’,對我們所維繫了千百年的平衡來說,意味著什麼?”
“是威脅!!”
“她太強了,強到無法理解,就好像你十九歲就已經是天師一樣無法令人理解。”
“在其他任何地方,如果你把她叫來,即便馭鬼柳家超級邪神儘數全出,怕是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那得不償失。”
“所以……”
虎胡滸再次張開雙臂,如同在擁抱整個洞穴,擁抱這“鎖靈絕地”。
“所以,你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了嗎?”
“這個地方,這個‘鎖靈絕地’,你以為它的作用僅僅是鎖住道門真炁,困住你和李修業這種道門天師嗎?”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種將獵物所有退路都算計到死的、屬於獵手的殘忍智慧。
“這處絕地,這座陣法,從上古時期被柳家先祖發現並改良開始,其最深層的、最核心的目的!”
“從來就不是為了對付道門!”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在醞釀一個驚天的秘密。
“它的核心,它的終極目標,是為了……‘鎖神’!”
鎖神!
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陸遠耳邊轟然炸響!
“隔絕內外,遲滯能量,削弱規則,穩固空間……”
“這一切的特性,你以為僅僅是為了對付道門那種引動天地靈氣的法門?”
虎胡滸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
“不,那是為了對抗更高層次的、涉及‘神性’、涉及‘規則本源’的力量!”
“是為了創造一個……讓‘神’也無法輕易施展力量,甚至會被削弱、被困住的……‘囚籠’!”
虎胡滸指向那些緩慢凝聚的黑紅光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與貪婪: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這效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還要完美!”
“現在發生的一切一切都是我們早已經預料的,完完全全的按照我們預料中的進行!”
“她來了!”
“她真的響應你的召喚來了!”
“同樣的,她降臨的速度被極大地遲滯了!”
“她力量的凝聚被嚴重削弱了!”
“在這‘鎖靈絕地’之中,她無法像在外麵那樣,瞬間展現出毀天滅地的威能!”
“而這裡……”
虎胡滸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尖銳和激動。
“不僅僅有‘鎖靈絕地’!”
“下麵,還有柳家經營了無數代的‘九幽煉神大陣’!”
“還有至少三尊早已準備好的、處於巔峰狀態的……超級邪神!”
“在等著她來!”
陸遠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彷彿都要凍結。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從一開始,從一開始自己踏入這個局,不,甚至從更早以前!
顧清婉因為自己而多次降臨開始,自己就已經成了誘餌!
一個用來釣出顧清婉這條“大魚”的、最致命也最隱蔽的誘餌!
他們的目標……
是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