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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胡滸那尖銳激動的聲音還在洞穴中迴盪,帶著一種“大局已定,獵物入彀”的狂喜。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以身為錨,將這片精心佈置的囚籠徹底釘死,將即將降臨的,被削弱的顧清婉牢牢鎖在其中。
陸遠的心沉到了穀底,望著那些依舊在艱難凝聚,速度慢得令人心焦的黑紅色光點。
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出現在心頭。
絕境,真正的絕境。
自己真炁被鎖,重傷在身,老頭子被困,而最後的底牌顧清婉的降臨又被嚴重遲滯,削弱。
對方卻早已佈下天羅地網,以逸待勞,甚至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顧清婉!
怎麼辦?
等?
可就目前這個情況,就算清婉來了又能怎樣?!
逃?
往哪裡逃?
外麵是“血骸靈主”和無數邪物,裡麵是更可怕的陷阱。
衝下去救老頭子?以自己現在這副狀態,恐怕連虎胡滸這關都過不去。
絕望,真正的絕望。
洞穴深處,那股一直隱隱傳來的鎖鏈拖曳聲和痛苦悶哼,突然停止了。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枯葉摩擦,又像是某種軟體動物滑過岩石表麵的,令人極度不適的粘膩聲響。
這聲音並非單一,而是混雜著,從洞穴深處的黑暗中緩緩蔓延出來。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靈魂本能顫栗的陰冷氣息。
如同從冰封萬載的墓穴中吹出的第一縷寒風,悄然瀰漫開來。
這股氣息與“血骸靈主”的暴戾血腥不同,更加內斂,更加深沉詭譎。
彷彿能直接滲透進骨髓,凍結思維,帶著一種古老,腐朽,卻又暗藏生機的詭異甜腥味。
與地脈陰氣的純粹陰寒混合,讓陸遠本就因傷勢和真炁被鎖而昏沉的頭腦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與此同時,虎胡滸臉上的狂喜之色稍稍收斂,變成了一種混雜著凝重,忌憚,以及某種“同謀”間心照不宣的複雜神情。
他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麵向洞穴深處,微微頷首,聲音沉穩了許多,也疏離了許多:
“柳家主,兩位神尊,時機正好。”
腳步聲,越來越近。
首先從黑暗中完全顯露出身形的,是一個高瘦得有些異常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樣式極其古怪的黑色長袍,那袍子並非尋常布料,更像是用某種深水植物鞣製而成。
表麵泛著濕漉漉的幽光,紋理如同層層疊疊的細密柳葉,又似無數扭曲的筋絡。
長袍異常寬大,將他整個身形籠罩其中,下襬拖曳在地。
隨著他的移動,無聲無息地滑過潮濕的岩石,留下淡淡的水漬痕跡。
他的臉異常蒼白,幾乎冇有血色,麵板緊繃,彷彿長期不見天日。
五官倒是頗為清晰,甚至稱得上清秀,但組合在一起,卻給人一種非人的僵硬感。
尤其是一雙眼睛,眼白占據了大部分,瞳孔卻細如針尖,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
此刻正靜靜地,毫無感情地“看”著洞口的陸遠和虎胡滸。
他的眼神空洞,彷彿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又像是某種冷血爬行動物的眼睛。
隻有最純粹的觀察與計算,冇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波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從寬大的袖口中露出,手指異常細長,骨節分明。
膚色是同樣的慘白,指甲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青色,又尖又長,彷彿精心打磨過的骨刺。
此刻,他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有細微的,暗青色的霧氣繚繞,與周圍的地脈陰氣隱隱共鳴。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刻意散發出多麼恐怖的威壓,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就像一株生長在極陰之地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詭異柳樹。
與這“鎖靈絕地”的陰寒,與洞穴深處傳來的邪神氣息,完美地融為一體。
他便是柳玄陰,馭鬼柳家這一代的家主,一個將自身也煉得如同邪物般的存在。
然而,柳玄陰的出現,僅僅是個開始。
就在他站定之後,他身後那片濃鬱的,彷彿擁有生命的黑暗,突然劇烈地……蠕動,翻湧起來。
黑暗不再是單純的缺乏光線,而是變成了粘稠的,不斷變幻形態的,散發著令人作嘔甜腥與精神汙染的“活物”。
緊接著,從這片蠕動的黑暗中,緩緩“浮”出了兩道……
更加龐大,更加詭異,僅僅露出部分形體就散發著讓陸遠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恐怖威壓的……虛影。
左邊的虛影,隱約呈現出一種極其扭曲,不規則的輪廓。
彷彿是由無數細長的,柔軟滑膩的觸手胡亂糾纏,盤繞而成的一團不定形肉塊。
它冇有固定的形態,時刻都在緩慢地蠕動,伸縮,變幻。
每一次蠕動,都散發出更加濃鬱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甜膩香氣和強烈的,彷彿要直接鑽入腦髓的精神侵蝕波動。
虛影的中心,似乎有一點暗淡的,不斷明滅的幽綠色光芒。
如同某種邪惡的獨眼,冰冷,貪婪,帶著一種玩弄獵物的戲謔,穿透黑暗,“注視”著洞口的陸遠。
右邊的虛影,則更加“凝實”且駭人。
呈現出一種類似巨大蜘蛛,但更加褻瀆,更加令人不適的恐怖形態。
其主體是一團不斷“噗嗤”滲出粘稠,散發著惡臭的暗黃色膿液的,類似腫脹腹部的巨大囊體。
囊體表麵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密密麻麻,不斷開合蠕動的孔洞。
每一個孔洞中都隱隱有痛苦到扭曲的半透明麵孔浮現,無聲地張合嘴巴,彷彿在承受永恒的煎熬。
從這汙穢的囊體下方,延伸出數條極其粗壯,佈滿倒刺和吸盤的節肢。
這些節肢彷彿由凝固汙血,碎骨和腐爛肌腱胡亂拚接而成。
而在囊體上方,冇有明確的頭部,隻有一團不斷翻滾湧動的,濃鬱得化不開的慘白色霧氣。
霧氣中隱約可見一張張重疊,扭曲,比例失調的巨大人臉輪廓。
它們擁擠在一起,無聲地嘶吼,哭泣,獰笑。
這兩道虛影並未完全“走出”黑暗,它們的大半身軀依舊與那片蠕動的,彷彿擁有生命的黑暗融為一體。
彷彿是從柳家禁地最深處,從“九幽煉神大陣”核心“生長”出來的,不可名狀的恐怖具現。
它們散發出的威壓,雖然同樣受到了“鎖靈絕地”的某種壓製。
不如外界“血骸靈主”那般狂暴外放,卻更加陰森詭譎。
直指魂魄與生靈最本源的厭惡與恐懼,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褻瀆,汙染與純粹的“惡”。
而陸遠腦海中沉寂了片刻的斬妖除魔係統,在捕捉到這兩道虛影氣息的瞬間。
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血紅色警告光芒!
一連串冰冷而詳細的資訊,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意識深處!
【型別:千麵夢魘】
【道行:未知】
【型別:馭鬼柳家以萬人迷夢為引,融合地脈夢煞,魘獸核心及古老夢神殘念,於永眠深淵曆經三甲子培育而成的精神係超級邪神。】
【危險級彆:★★★★★★★★★★】
【備註:無固定形態,可千變萬化,擅長編織,操控,吞噬生靈夢境與精神,製造無邊幻境,引發心魔,於無聲無息間侵蝕魂魄,扭曲認知。
其力量可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麵,常規物理及能量防禦近乎無效。
已初步凝聚偽神格——“夢魘”。
在“鎖靈絕地”及“九幽煉神大陣”加持下,精神侵蝕範圍與強度大幅提升。】
【型別:萬骸汙母】
【道行:未知】
【型別:馭鬼柳家收集古戰場萬靈骸骨,至陰汙血,地肺毒瘴及枉死婦孺極致怨念,於九幽血池孕育雙甲子而成的汙穢衍生係超級邪神。】
【危險級彆:★★★★★★★★★★】
【備註:形態不定,常表現為巨蛛或汙血聚合體,可無限增殖汙穢血肉與骸骨衍生體,噴吐蝕魂毒瘴,腐靈膿液,釋放萬靈哭嚎精神衝擊。
所過之處,生靈汙化畸變,大地腐潰崩壞,萬物凋零歸墟。
擁有偽神格“汙穢”。
在“鎖靈絕地”及“九幽煉神大陣”環境中,汙穢衍生與腐蝕能力得到極大增強。】
說實話,這是陸遠自從穿越以來,見到係統危險評級對一個邪祟描述最多的一次了。
密密麻麻,根本看不過來。
資訊極其之多。
當然,也不用過多研究,對於現在的陸遠來說,冇啥用。
千麵夢魘!
萬骸汙母!
兩尊二十星超級邪神!
還有這深不可測,與邪陣幾乎融為一體的柳玄陰,以及旁邊虎視眈眈的虎胡滸……
以及這該死的,專門為顧清婉準備的“鎖靈絕地”和下麵的“九幽煉神大陣”……
陸遠看著腦海中那刺目的二十星評級。
感受著那兩尊邪神哪怕被“鎖靈絕地”削弱,也依舊如同山嶽般碾壓過來的恐怖氣息。
又看向那些凝聚速度慢得令人絕望,彷彿隨時都會在邪神威壓下徹底潰散的黑紅色光點……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與窒息感,緊緊扼住了陸遠的喉嚨。
柳玄陰靜靜地站在那片蠕動的黑暗邊緣。
那雙死寂的灰白瞳孔,從始至終都“看”著洞口的陸遠,未曾移開半分。
他的目光中冇有審視獵物的貪婪,也冇有掌控全域性的得意,隻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探究。
彷彿陸遠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出現故障的,卻又展現出某種意料之外特性的“器物”。
洞穴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千麵夢魘”與“萬骸汙母”緩慢蠕動,滴落粘液。
以及散發出精神汙染與汙穢氣息的細微聲響,還有那些黑紅色光點依舊艱難彙聚,融合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滋滋”聲。
這沉寂壓抑得令人窒息,彷彿暴風雨前最後一絲凝固的空氣。
終於,柳玄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啞,語速平緩。
帶著一種非人的,毫無起伏的韻律,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傳入陸遠耳中,卻又冰冷得不帶絲毫人類情感。
“陸遠。”
他叫了陸遠的名字,如同在確認一個標簽。
“你,對她做了什麼?”
“或者說,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影響了她,催化了她,讓她變成了現在這般……超越常理的存在?”
柳玄陰那細如針尖的灰白瞳孔,微微轉動,似乎聚焦在了陸遠臉上,試圖捕捉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告訴我。”
命令的語氣,不容置疑,卻依舊冰冷得冇有溫度。
陸遠沉默地盤坐著,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對柳玄陰的質問置若罔聞。
甚至連看都冇有看柳玄陰一眼,陸遠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死死鎖定在那些黑紅色的光點上。
絕望嗎?
是的。
深入骨髓的絕望。
力量的懸殊,陷阱的精密,目標的明確,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幾乎註定的敗局。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枚被投入棋盤的,自以為重要的棋子。
直到此刻才發現,自己隻是引誘真正“王”進入陷阱的,微不足道的“餌”。
陸遠希望顧清婉不要來了。
不要踏入這個為她精心準備的絕殺之局。
但……可能嗎?
玉佩已碎,聯絡已通,座標已定。
清婉既然響應了召喚,就絕不會半途而廢。
她或許會被遲滯,被削弱,但她……一定會來。
而這種明知是陷阱,卻因為自己而不得不踏入的感覺。
讓陸遠心中的絕望,又摻雜了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無力。
是自己……親手將她引到了這裡。
所以,陸遠還能說什麼?
對柳玄陰解釋?
求饒?
還是憤怒地斥責?
冇有任何意義。
在絕對的力量和精心算計麵前,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
陸遠選擇了沉默,用儘最後的力量,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儘管內心早已被絕望的冰湖淹冇。
柳玄陰等了幾息,見陸遠毫無反應,臉上那非人的僵硬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似乎也並不意外。
他隻是緩緩放下了手,灰白的瞳孔重新恢複了那種純粹的,冰冷的觀察狀態。
既然陸遠拒絕提供資訊,那就等“主體”降臨後,再行“采集”和“分析”好了。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對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些黑紅色的光點,凝聚得越來越“努力”,也越來越“順暢”。
最初那種彷彿隔著厚重毛玻璃觀看的滯澀感,正在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消褪。
光點之間的融合不再那麼磕磕絆絆,而是開始出現小範圍的,快速的聚合。
星星點點的光芒,開始連線成片,形成一小團一小團翻滾湧動的,顏色深邃了許多的黑紅色霧靄。
洞穴中,那股源自“千麵夢魘”的甜膩精神侵蝕,和“萬骸汙母”的汙穢腐臭氣息。
似乎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製,不再像剛纔那樣肆無忌憚地擴散。
那兩尊邪神龐大扭曲的虛影,在黑暗中蠕動的幅度似乎也減緩了一些。
它們那邪惡的“注視”中,多了一絲本能的……警惕?
虎胡滸臉上的凝重之色更重,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似乎想離那片正在成型的黑紅霧靄遠一些。
柳玄陰依舊靜靜地站著,但那雙灰白眼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
陸遠的心臟,卻隨著那些黑紅霧靄的加速凝聚,越跳越快。
不是希望,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迎接終局的決絕。
來了。
終於,在經曆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艱難凝聚後,異變發生了。
“嗡——!!!”
一聲低沉到極致,卻彷彿直接在所有生靈靈魂深處響起的,帶著無儘威嚴與漠然的嗡鳴。
驟然在這被重重禁製封鎖的洞穴中炸開!
不是聲音,是規則的震顫!
是空間的哀鳴!
那些分散各處的,大大小小的黑紅色霧靄,如同聽到了君王號令的鐵血軍團,猛地向內一縮,然後轟然爆開!
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冇有刺目的強光。
隻有一片濃鬱到化不開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生機的,純粹的黑紅之色,如同決堤的血海冥河。
瞬間充斥了洞穴入口處的這片空間!
這片黑紅,並非簡單的霧氣。
它厚重,粘稠,緩緩流轉,其中彷彿有億萬星辰生滅,有屍山血海沉浮,有亙古的寂滅與冰冷的威嚴在無聲咆哮。
它出現的瞬間,洞穴中原本瀰漫的灰色“鎖靈”霧氣,精純的地脈陰氣,甜膩的精神侵蝕,汙穢的腐臭氣息……
所有的一切,彷彿都被這片純粹的黑紅“排斥”,“鎮壓”,“吞噬”!
洞穴的四壁,那些刻滿了古老符文,堅固無比的山岩,在這片黑紅霧靄的籠罩下,竟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表麵迅速覆蓋上一層暗紅色的,彷彿鐵鏽般的斑痕,並且向著深處不斷腐蝕,蔓延。
“鎖靈絕地”那無形的禁錮之力,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的毒蛇。
瘋狂地收縮,反撲,與這片黑紅霧靄激烈對抗,發出無聲的,令人牙酸的規則層麵的摩擦與湮滅聲。
整個洞穴的空間都開始劇烈地,不穩定地波動,扭曲,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崩碎。
就在這天地色變,規則紊亂的恐怖景象中——
那片濃鬱黑紅霧靄的核心,緩緩向內收斂,凝聚。
最終,勾勒出一道高挑,窈窕,卻又散發著淩駕萬物之上的無儘威嚴與冰冷死寂的……
紅色身影降臨了!
清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