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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村子,一路向北,地勢逐漸變得崎嶇。
腳下不再是平坦的土路,而是蜿蜒進深山的、被野草和灌木半掩的小徑。
晨霧散儘,陽光透過高聳的林木枝葉,在潮濕的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腐殖土和某種深山特有的、微帶腥氣的味道。
虎胡滸走在前麵帶路,他步履沉穩,對這片山林似乎極為熟悉。
即便是在冇有明顯路徑的地方,也能準確地找到方向。
他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褡褳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裡麵那些續燈虎家的法器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沉悶的響聲。
陸遠跟在後麵,目光掃過周圍幽深的林木,耳中聽著那些法器的響動,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前麵虎胡滸的耳中:
“虎家主,你帶的傢夥事,也太多了。”
虎胡滸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應道:
“有備無患。”
“柳家那地方,邪性得很。”
陸遠皺了皺眉:
“其實,你隻需要把我帶到地方,指出入口或者大致方位就行。”
“剩下的事,我自己來。”
“你不必涉險,更不必帶這麼多累贅。”
畢竟,最開始陸遠也冇要求虎胡滸幫自己乾什麼事兒。
陸遠隻需要虎胡滸幫自己找到柳家的位置,找到老頭子的位置就好。
其他的根本不需要虎胡滸。
虎胡滸這次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陸遠。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陸遠之前未曾見過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陸道長,您覺得,俺把您帶到柳家地盤,就算完事了?”
虎胡滸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但並非針對陸遠,而是對他自己命運的嘲弄。
“十家之間的誓約,是血誓。”
“我就算隻是把你領到柳家那裡,這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背叛。”
“彆說柳家事後會不會放過俺,就是其他幾家知道了,也容不下俺這個破壞規矩的人。”
“俺虎胡滸,從答應帶您來的那一刻起,在關外十家眼裡,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陸遠沉默了一下,陸遠倒是忘記了這一層。
關外十家之間的隱秘和規矩,比他想象的更嚴苛,更血腥。
虎胡滸見陸遠不語,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既然橫豎都是個死,那俺還顧忌什麼?”
“還不如跟著您,能幫一把是一把。”
“您幫了秀娥,給了她一個解脫,也等於把俺從那個不見天日的活棺材裡拉了出來。”
“這份情,俺得還。”
他拍了拍背上沉重的褡褳,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些東西,在柳家那鬼地方,都能派上用場。”
“俺們續燈虎家的手段,雖然上不了您們道門的檯麵,陰損是陰損了點,可對付某些魂魄上的玩意兒。”
“或者破開一些陰邪的佈置,有時候比您們正大光明的雷法符咒更管用。”
虎胡滸頓了頓,看著陸遠,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陸道長,您彆以為俺是在誇大其詞,或者被嚇破了膽。”
“您師父李修業,那是何等人物?”
“連他都著了道,陷在裡麵出不來,您想想,那柳家這次佈下的,得是什麼樣的龍潭虎穴?”
“那不是普通的山賊土匪窩,也不是尋常鬨鬼的凶宅。”
“那是馭鬼柳家經營了不知多少代的老巢!”
“裡麵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可能都浸透了陰氣和邪法。”
“他們養的‘東西’,更不是您平時對付的那些遊魂野鬼能比的。”
“這次他們費儘心機,故意露出破綻,引您師父入彀,擺明瞭就是設好了套。”
“等著您這樣的‘救兵’往裡鑽!”
虎胡滸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彷彿怕被山林中的什麼存在聽了去:
“您覺得您是二星天師,年輕有為,手段厲害,這冇錯。”
“可柳家那些人,玩的是人心,是魂魄,是無數代人積累下來的、最陰毒最防不勝防的詭計和邪術!”
“您一個人,兩眼一抹黑地闖進去,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
陸遠看著虎胡滸,這個不久前還在自家土屋裡磨磨蹭蹭、滿臉絕望的男人,此刻眼神堅定,話語清晰。
甚至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陸遠知道,虎胡滸說的冇錯。
此去柳家,絕非尋常鬥法。
他對柳家的瞭解近乎於零,而老頭子陷落其中,本身就說明對方佈置的凶險遠超想象。
隻不過……
陸遠跟旁人可不一樣。
陸遠不怕!
陸遠的手指,隔著粗布衣裳,輕輕觸碰著懷中那枚溫潤冰涼的玉佩。
玉佩的形狀並不複雜,入手微涼,卻彷彿蘊含著某種鎮壓心神的奇異力量。
隻是簡單地觸控著它,之前因虎胡滸描述柳家凶險而泛起的一絲凝重,便如同被陽光照射的薄霧。
瞬間消散無蹤!
陸遠怕什麼?
柳家是龍潭虎穴?
是經營了不知多少代的鬼蜮魔窟?
裡麵佈滿了陰毒詭計和邪祟鬼物?
那又如何?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陰謀詭計,都不過是紙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而顧清婉,就是那份絕對的力量。
是淩駕於此方世界常理的存在!
是陸遠敢以二星天師之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最大依仗,也是最深的底牌。
當然這底牌,陸遠不會告訴虎胡滸,也不能告訴。
顧清婉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
但這份底氣,卻讓他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變。
他看著眼前滿臉決絕、已然抱了必死之心的虎胡滸。
陸遠微微昂起頭,晨光穿過林葉縫隙,落在他年輕卻棱角分明的側臉上。
那雙平日裡時而憊懶時而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熾烈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虎家主,你把心放回肚子裡。”
陸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在這幽靜的山林裡清晰地迴盪。
彷彿連周圍的風聲都為之靜了一瞬。
“我陸遠,既然敢去,就冇打算把自己,更冇打算把你,折在那鬼地方。”
虎胡滸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陸遠會是這樣的反應。
他預想中,陸遠或許會凝重,會猶豫,甚至會因為他的警告而重新權衡。
但絕不該是此刻這種……近乎輕蔑的自信。
“陸道長,您……”
虎胡滸張了張嘴,想提醒陸遠不要輕敵。
陸遠頓了頓,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砸進虎胡滸的心底:
“你,隻需要做好一件事。”
“那就是帶著我找到柳家,找到我師父被陷進去的準確位置。”
“隻要你能把我帶到地方,指清楚門朝哪兒開,路往哪兒走。”
陸遠的手從懷中玉佩上移開,隨意地拍了拍虎胡滸肩上那沉重的褡褳。
“那,我保你,能活著回去見你閨女。”
陸遠說完,不再看虎胡滸,轉身繼續朝著深山的方向走去。
自己有清婉,怕個屁!
陸遠背影挺拔,腳步輕快,彷彿不是去闖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馭鬼柳家老巢。
而是去赴一場早有勝算的約會。
虎胡滸站在原地,望著陸遠離去的背影,嘴巴微張,一時間有些恍惚。
陸遠那番話裡的狂妄和自信,幾乎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那可是馭鬼柳家!
是連李修業那樣的人物都陷進去的絕地!
虎胡滸回過神來後,望向那已經走出去老遠的陸遠背影,連忙吆喝道:
“道長!!”
“道長!!!”
“走岔路啦!!回來,往這邊兒走!”
陸遠:“……”
我去!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