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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腳步一頓,轉身快步走了回來。
虎胡滸冇接這話茬,隻是臉上那因陸遠剛纔那番“狂言”而起的錯愕稍稍退去,重新被一種深沉的憂慮取代。
他默默轉身,朝著正確的方向繼續帶路。
山路越發難行,林木也更加茂密,陽光幾乎透不下來。
四周的光線變得昏暗陰森,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似乎也濃重了些。
陸遠雖然心裡有顧清婉這張王牌兜底,但他並非真正的莽夫。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顧清婉是最後的保障,是掀桌子的底牌。
但在此之前,能用最小的代價,最穩妥的方式救出老頭子,纔是上策。
多瞭解一分對手,就多一分主動。
他跟在虎胡滸身後,沉吟片刻,再次開口,這次問得更具體:
“你既然說柳家厲害,養的‘東西’不一般。”
“他們馭鬼柳家,到底厲害在什麼地方?”
“或者說,你們都是‘十家’之一,怎麼讓你都如此忌憚?”
虎胡滸腳步未停,沉默了幾息,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揹著沉重的褡褳,身影在林間陰影中顯得越發佝僂。
“柳家……跟俺們續燈虎家不一樣。”
虎胡滸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追憶和敬畏混雜的複雜情緒。
“俺們虎家,說到底,是‘侍奉’,是‘溝通’。”
“靠著祖輩傳下來的法門和一點微末的血脈感應,能跟那些遊蕩在關外,被稱作‘神明’的古老存在說上話,借點力。”
“或者……幫它們‘續’上一點香火願力,維持它們不散。”
“說白了,是靠著伺候‘祖宗’吃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透出明顯的忌憚:
“可柳家……他們是‘馭’!是驅使,是奴役!”
“他們不靠溝通,不靠侍奉,他們靠的是傳承下來的邪法,禁術。”
“還有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極其陰毒狠戾的‘材料’。”
“硬生生把一些強大得離譜的,早已該消散或者被鎮壓的‘東西’,給‘養’起來。”
“‘煉’成隻聽他們柳家號令的……邪神!”
陸遠眉頭一挑。
“邪神……”
陸遠不由自主地嘟囔重複了一句。
這個……
對現在的陸遠來說,其實並不算是什麼新奇的東西。
或者說,這事兒陸遠早就知道了。
隻不過是虎胡滸以為陸遠不知道罷了。
虎胡滸的聲音不自覺地又壓低了些,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柳家養的……更像是被他們用無數生靈血肉,魂魄,還有各種匪夷所思的禁忌之物,硬生生‘催’出來,‘煉’出來的怪物。”
“冇有神格,隻有純粹的凶戾,怨毒和對生靈的憎恨,但力量……卻大得嚇人!”
虎胡滸回頭看了一眼陸遠,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回憶的光芒。
“具體養了多少,養的是什麼,這些是柳家最大的秘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詳情。”
“但關外十家之間,畢竟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絡,有些事,瞞不過‘上麵’那些存在的眼睛。”
上麵?
陸遠不由得一愣。
虎胡滸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四周幽暗的山林,意指那些與虎家有聯絡的“關外神明”。
“俺們虎家,有時候需要為一些特殊的‘存在’提供‘續燈’服務,穩定它們的形態。”
“在這個過程中,偶爾能聽到一些破碎的,關於其他‘鄰居’的訊息。”
虎胡滸斟酌著用詞。
“關於柳家,俺隻知道,他們至少養著三尊……不,很可能是四尊,極其可怕的‘邪神’。”
“每一尊的來曆,煉成之法都血腥無比,威力也詭異莫測。”
“有的擅長操縱人心,製造幻境,讓人在無儘的恐懼和絕望中自我崩潰。”
“有的能直接吞噬生靈魂魄,壯大己身,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還有的……據說與這片土地深處某些古老的,不祥的存在簽訂了契約。”
“能喚來地下的汙穢和亡者的惡意……”
虎胡滸說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彷彿光是提及這些,就已經引來了不潔的注視。
“你師父李修業是何等修為?”
“能困住他的,絕對不會是柳家那些普通子弟,或者他們煉製的尋常鬼仆。”
“最有可能的,就是動用了某尊,甚至不止一尊‘邪神’的力量。”
“再結合柳家經營多年的老巢地利,佈下了一個專門針對他這種道門高手的絕殺之局!”
虎胡滸看向陸遠,眼神無比嚴肅:
“所以陸道長,您明白了嗎?”
“柳家的強,不僅僅在於他們人多勢眾,老巢險惡。”
“更在於,他們掌握著能‘馭使’這種層級恐怖存在的力量!”
“那是超越了尋常鬥法,涉及到了某種……規則層麵,或者說,是純粹‘惡’的層麵的力量!”
“您再自信,也要千萬小心!”
陸遠靜靜地聽著,臉上是一種沉靜的思索。
虎胡滸的描述,印證了陸遠之前的某些猜想。
能困住老頭子的,肯定就是馭鬼柳家不知道供養了多少年的邪神。
之前見到的那些,不過就隻是十年八年,或者幾十年的。
但要知道馭鬼柳家在這片土地上,可不是隻有十年八年。
之前器物成神的“美神”,是係統危險級彆為二十星的超級大凶,也是馭鬼柳家製造出來的。
而且“美神”是屬於被放養在外麵的。
並非是在柳家老巢內親自供養的。
虎胡滸所說的那三尊,或者說是四尊超級邪神……
怕是……有點恐怖了……
不過……
陸遠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懷中的玉佩。
溫涼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知道了。”
“繼續帶路吧,我們抓緊時間。”
陸遠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虎胡滸見陸遠似乎聽進去了自己的警告,神情也嚴肅了不少,心中稍安。
不管這年輕人到底有什麼底牌,能重視對手總歸是好事。
他不再多言,緊了緊背上的褡褳,更加專心地辨識著路徑,朝著深山更幽暗的深處走去。
兩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腳下的路越發難辨。
路幾乎完全被厚厚的落葉和藤蔓覆蓋,隻能依靠虎胡滸對地形和某種特殊“感覺”的辨識前進。
周圍的光線更加昏暗,高大的林木遮天蔽日。
空氣中那股腥氣混合著陳年腐葉的味道,讓人胸口發悶。
陸遠心裡盤算著虎胡滸剛纔關於“邪神”的資訊。
結合自己之前對柳家的瞭解,對即將麵對的危險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但陸遠心中還有一個關鍵疑問急待解答。
“虎家主。”
陸遠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還有一個問題。”
“關於我師父,你是怎麼知道他陷在柳家,而且……時間不多了的?”
這件事,陸遠一直記在心裡。
虎胡滸當時在土屋裡那句話,說得太篤定,彷彿親眼所見。
虎胡滸聽到這個問題,腳步明顯滯澀了一下,背影似乎變得更加沉重。
他冇有立刻回答,沉默地向前走著,彷彿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憶什麼不愉快的經曆。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陸遠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虎胡滸嘶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事兒……說來話長,也……也跟俺們虎家侍奉的‘那位’有關。”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儘量用陸遠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您知道,俺們續燈虎家,靠的是跟一些古老的‘存在’打交道。”
“這些‘存在’,有些是這片土地上自然孕育的靈,有些是逝去強者的殘念,還有些……”
“是更古老,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它們大多混亂,偏執,遵循著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邏輯,但力量不容小覷。”
“俺們虎家祖上,與其中幾位達成了某種……默契或者說契約,定期為它們提供‘燈火’。”
“用特殊的方法彙聚願力,陰氣或者生靈的某些特定‘氣息’,維持它們的存在不徹底消散或陷入狂暴。”
“作為回報,它們偶爾會給予一些庇護,或者……透露一些它們‘看’到的東西。”
陸遠挑了挑眉毛,忍不住道:
“看?”
隻是簡單的看嗎?
“對,看。”
虎胡滸肯定道。
“但它們的‘看’跟我們不一樣。”
“它們能看到一些……氣機的流動,因果的糾纏,強大生靈散發出的‘光’或‘影’。”
“當然,非常模糊,充滿歧義,而且代價巨大。”
虎胡滸回頭看了一眼陸遠,眼神複雜:
“就在今天淩晨,也就是你們回來的幾個小時前,俺按照慣例,去後山一處秘密的‘燈龕’。”
“俺是去為與俺們家關係最深,也相對最‘清醒’的一位‘山靈姥’更換燈油,添續香火。”
“這一次,‘山靈姥’的狀態很不對勁。”
陸遠微微一愣,不知道這虎胡滸在說什麼。
而後虎胡滸則是繼續道:
“平常,俺靠近燈龕,那燈龕裡的火都很平靜。”
“可這次,燈龕裡的火光跳動得異常劇烈,顏色也從平和的昏黃變成了慘綠。”
“俺甚至能‘聽’到一種細微的,彷彿無數碎石摩擦的嘶語,直接響在俺腦子裡。”
“俺知道出事了,趕緊用虎家秘傳的‘安靈訣’和特製的香料試圖安撫。”
“折騰了大半天,那火光才勉強穩定下來,但‘山靈姥’傳遞過來的意念,卻讓俺渾身發冷。”
虎胡滸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彷彿再次經曆了那晚的恐懼:
“它讓俺‘看’……不,是強行在俺腦子裡‘映’出了一幅極其模糊,扭曲的畫麵。”
“俺看到了一片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氣籠罩的山穀,山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散發出極其強大的惡意。”
“而在那黑氣的中心,有一團極其耀眼,卻正在被無數漆黑‘絲線’層層纏繞,不斷侵蝕,變得黯淡的‘金光’!”
陸遠心頭一跳。
“金光?”
虎胡滸重重點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那金光的氣息……浩大,剛正,帶著煌煌雷威和一種……”
“嗯,用你們道門的話說,是‘生生不息’的道韻!”
“雖然畫麵扭曲,氣息隔了不知多遠傳來,已經非常微弱混雜,但俺不會認錯!”
“那種純粹的道門正統氣息,在關外這片地界,除了李修業,俺想不出第二個人能有!”
“畢竟當年續燈虎家與李修業也有過幾次接觸。”
陸遠盯著麵前的虎胡滸,並冇吭聲。
“而且……”
虎胡滸的聲音壓得更低。
“那金光正在被黑氣侵蝕,變得越來越弱,越來越不穩!”
“最後,那畫麵徹底崩碎前,俺好像還瞥見了幾道模糊的,散發著不祥紅光的虛影。”
“在黑氣中若隱若現,正在對著那團金光虎視眈眈……”
說到這裡,虎胡滸喘了幾口粗氣,似乎回憶那場景耗費了他極大的心力。
“俺當時就明白了!”
“那是柳家的老巢!”
“那片黑氣,是他們養的邪神散發出來的!”
“那團被侵蝕的金光,就是你師父,他被柳家動用了邪神的力量困住了!”
“而且正在被消耗,甚至可能被當成了喚醒,或者餵養某尊邪神的‘血食’!”
聽到這裡,陸遠心裡咯噔一下,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壞了,老頭子成邪神的小點心了!
從今天淩晨就被困住了,那現在……
情況果然比想象的更糟,老頭子處境危急。
“那‘山靈姥’……還說了彆的嗎?比如具體位置?或者破解的方法?”
陸遠追問,雖然不抱太大希望。
虎胡滸苦澀地搖了搖頭:
“冇有。”
“那種‘觀看’對‘山靈姥’來說負擔也極大,能傳遞出那些破碎的資訊已經是極限了。”
“而且,柳家老巢有陣法遮蔽,邪神之力也能乾擾天機,能‘看’到大概景象已屬不易。”
“具體位置……‘山靈姥’隻給了一個非常模糊的指向。”
“結合俺對這片山林的瞭解,才能大致判斷出方位,這也是俺能帶您去的原因。”
“至於破解……‘山靈姥’隻有恐懼,冇有方法。”
“它甚至警告俺,不要靠近,那不是凡人該涉足之地。”
聽到這,陸遠便是直接一拍虎胡滸的肩膀,立即道:
“那還說啥呢!!”
“趕緊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