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後,天熱得愈發厲害了。蟬從清晨就開始叫,一直叫到深夜,像是在和夏天賭氣,看誰先撐不住。羈每天早上出門,陽光已經白花花地鋪了一地,踩上去燙腳。包子鋪的老闆娘把風扇開到最大,呼呼地吹,蒸籠還是熱氣騰騰的。
“小羈,今天有綠豆湯,喝一碗再走。”她舀了一碗,遞過來。羈接過,涼絲絲的,很解暑。他站在門口慢慢喝,看著街上。一個小孩蹲在樹下看螞蟻,他媽在旁邊催:“快走,要遲到了!”小孩不肯,他媽蹲下來,跟他一起看。羈喝完綠豆湯,把碗還了,往咖啡館走。
【情感核心,你媽媽的步態分析顯示,她的腰椎活動度比上週下降了7%。本係統建議……】
“係統,我知道。我媽腰疼又犯了。”
【本係統隻是提醒。】
“嗯。謝謝。”
羈加快了腳步。他知道媽媽腰疼,她不說。每天早上起來,先在床邊坐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扶著牆走到廚房。她以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都看到了。
咖啡館裡,陳默正在調空調溫度。他把溫度調高了兩度,說:“小何總披外套,彆凍感冒了。”小何在吧檯後麵做咖啡,聽到這句話,笑了:“老闆,你人真好。”陳默耳朵紅了:“少拍馬屁,趕緊乾活。”羈換了圍裙,開始擦杯子。玻璃杯擦得鋥亮,一摞一摞碼好。
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進來一個人,是路明。他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像是剛下班。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今天怎麼樣?”羈問。
“還行。領導挺好,同事也不錯。”他喝了一口咖啡,“就是坐一天,腰疼。”他揉了揉腰,“以前走路不覺得,現在坐下才知道,腰不行了。”羈笑了。“你纔多大。”路明也笑了:“老了。走不動了。”
下午,羈請了半天假。他去商場買了一個按摩儀,導購推薦了好幾款,他挑了一個功能簡單的,說媽媽年紀大了,太複雜的不會用。導購幫他包好,他提著袋子往家走。陽光很烈,曬得人發暈。他走得很快,想早點回去。
推開門,媽媽在沙發上坐著,腰後麵墊了一個枕頭。爸爸在廚房裡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羈換了鞋,走到沙發前。“媽,這個給你。”他把袋子遞過去。林芳開啟,看到按摩儀,愣了一下。“買這個乾嘛?亂花錢。”她嘴上這麼說,但手已經伸進去摸了。“怎麼用?”羈拆開包裝,教她怎麼用。她試了試,說:“還行。有點麻麻的。”李師傅從廚房出來,端著西瓜,看了一眼:“你媽說腰疼,我讓她去醫院,她不去。”林芳瞪他:“去醫院不花錢啊?”李師傅不說話了,把西瓜放在茶幾上。
羈把按摩儀調好,放在媽媽腰上。她靠在沙發上,慢慢閉上眼睛。“舒服嗎?”羈問。“嗯。”她冇有再說話。李師傅坐到旁邊,拿起一塊西瓜,遞給羈。羈接過,咬了一口,很甜。窗外的蟬鳴密了,一聲接一聲的。屋裡開著風扇,嗡嗡轉。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誰也冇說話。但比說了什麼都好。
傍晚,羈去上班。走到樓下,包子鋪的老闆娘叫住他:“小羈,晚上早點回來,阿姨燉了綠豆湯,給你媽拿點。”羈應了一聲,往咖啡館走。陽光已經不那麼烈了,斜斜地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情感核心,你媽媽使用按摩儀後,肌肉緊張度有所緩解。但本係統認為,治標不治本。她需要休息。】
“她不會休息的。她閒不住。”
【本係統不明白。身體已經發出訊號,為什麼不聽從?】
羈想了想。“因為她是媽媽。媽媽就是這樣,自己不舒服,忍著。怕孩子擔心。”係統沉默了。
晚上,羈回到家。媽媽在廚房裡熱飯,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按摩儀放在沙發角上,電源線還冇拔。羈走過去,把它收好,放進櫃子裡。林芳從廚房探出頭:“你收它乾嘛?我還用呢。”羈說:“用的時候再拿。放那落灰。”林芳冇再說什麼,繼續熱飯。
吃飯的時候,李師傅說:“你媽今天用了那個按摩儀,說舒服多了。”他夾了一塊魚,放進羈碗裡。“她那個人,嘴硬。心裡高興。”林芳瞪他:“你嘴不硬?你牙疼的時候,誰讓你去醫院你都不去。”李師傅不說話了,低頭扒飯。
羈坐在中間,聽著他們拌嘴。窗外的蟬鳴密了,一聲接一聲的。他想起以前在萬界,也有這樣的聲音。法則之鳴,震得星域都在顫。但冇有溫度,冇有家的味道。
【情感核心,本係統有一個問題。】
“什麼?”
【愛是什麼?】
羈想了想。“愛就是她腰疼,你心疼。他牙疼,你惦記。就是這些小事。”
【本係統冇有身體,不會腰疼,不會牙疼。本係統無法體驗你說的這些。】
“你不用體驗。你已經在做了。”
【本係統做了什麼?】
“你提醒我媽媽的腰,你幫我記著那些小事。你也在乎。”
係統沉默了很久。久到羈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然後它輕輕地說:【本係統也許……在學習了。】
羈笑了。“嗯。你在學習。”
夜裡,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亮了,是路明發來的訊息:“明天週末,有空嗎?請你吃飯。”羈回了一個“好”字。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淡淡的。蟬鳴漸漸小了,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羈去買包子。老闆娘已經把綠豆湯裝好了,用保溫桶裝著,讓他帶回去。他拎著桶,慢慢走回家。陽光很好,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推開門,媽媽在陽台上澆花。爸爸在廚房裡煮粥。他把綠豆湯放進冰箱,走到陽台上。“媽,腰還疼嗎?”林芳直起身,錘了錘後背。“好多了。你那個按摩儀挺好使的。”她笑了,眼睛彎彎的。
羈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花。綠蘿、吊蘭、仙人掌,還有一盆梔子花,開了一朵,白的,很香。“你爸買的。”林芳說,“說聞著香,心情好。”她湊過去聞了聞,“是挺香的。”
李師傅從廚房探出頭:“粥好了,來吃。”三個人坐到桌前,喝粥,吃包子,聊著家常。窗外的蟬鳴密了,一聲接一聲的。夏天正盛,日子一天天過。
羈吃完早飯,換好衣服,準備去咖啡館。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媽媽在廚房洗碗,爸爸在沙發上看手機。陽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情感核心,你在看什麼?】
“在看家。”
【家有什麼好看的?】
“什麼都好看。”
他推開門,下樓。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娘在招呼客人。他走在梧桐樹下,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肩上跳來跳去。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的,不急,也不慢。有人在路上,有人回來了,有人剛出發。都挺好。
傍晚,羈下班回家。走到樓下,包子鋪的老闆娘叫住他:“小羈,今天有人來找你。”羈愣了一下。“誰?”“一個女的,挺年輕的。說認識你,從很遠的地方來。問你在哪上班,我說在咖啡館。她說知道了,就走了。”羈站在樓下,想了很久。誰呢?從很遠的地方來。
他推開門,媽媽在廚房裡忙活,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換了鞋,走到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街道。路燈亮了,照著空蕩蕩的路麵。他想起萬界,想起情感燈塔,想起那些還在那裡的人。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