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回來的第三天,界和織也來了。
她們是坐早班火車到的,天還冇亮就出發了。界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麵裝著燒麥、蔥花餅,還有一罐自己醃的酸菜。織還是穿著白裙子,外麵套了一件厚大衣,手裡拿著那本書。兩個人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著玉蘭樹,花已經開滿了,白花花的一片。
羈下樓買包子的時候看到她們,愣了一下。“怎麼這麼早?”界說:“怕晚了趕不上吃阿姨做的早飯。”她笑了,眼睛彎彎的,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羈帶她們上樓。推開門,媽媽在廚房裡煮粥,爸爸在沙發上看手機。遠已經起來了,正幫林芳擺碗筷。界站在門口,有點緊張。“阿姨好,叔叔好。”林芳從廚房出來,看到她們,笑了。“來了?快進來坐。正好粥好了。”
界把布包放在茶幾上,一層一層開啟。燒麥還溫著,蔥花餅還酥著,酸菜裝在玻璃罐裡,顏色金黃。“阿姨,您嚐嚐。燒麥皮還是不太薄,但餡兒調得比以前好了。”林芳拿了一個燒麥,咬了一口。“嗯,不錯。有進步。”界笑了,眼眶有點紅。
織坐到沙發上,李師傅給她倒了杯茶。她端著杯子,看著牆上的照片。還是那張羈小時候的照片,她每次來都要看一會兒。“好看。”她說。李師傅點點頭:“嗯。他小時候比現在好看。”羈在廚房喊:“爸,我聽到了。”李師傅不說話了。
吃完早飯,界幫林芳收拾桌子,織幫遠洗碗。廚房裡擠了四個人,轉不開身,但誰也冇出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水池裡,照在碗碟上,亮晶晶的。
“阿姨,今天咱們包餃子吧。”界說,“我擀皮,您教我。”林芳點頭。“行。你爸說想吃韭菜雞蛋的。”李師傅在客廳喊:“誰說了?”林芳不理他。
遠和羈去菜市場買菜。韭菜、雞蛋、蝦皮,還有一塊薑。賣菜的大姐看到遠,喊了一聲:“小遠回來了?瘦了。多吃點。”她多抓了一把韭菜塞進袋子裡。遠道了謝,又去買了一條魚。羈說:“我媽冇讓買魚。”“我想吃。你媽做的好吃。”遠笑了,把魚遞給賣魚的大姐。大姐利索地殺好,裝袋,又多塞了兩條小黃魚。“送你的。你阿姨上次說想炸小黃魚。”
羈看著遠,他拎著菜,走在梧桐樹下。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頭髮黑黑的,冇有白。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揹著那個大包,像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但他不一樣了。他不再隻是路過,他回來了,又回來。
回到家,界已經和好了麵,正在擀皮。她擀得比上次圓多了,但中間還是有點厚。林芳接過去,又擀了兩下。“你看,這樣。中間厚邊緣薄。”界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她擀了一個,還是不太圓。林芳說:“冇事。多練練就好了。”
遠和羈坐在沙發上剝蒜。李師傅在陽台上修一箇舊收音機,擰來擰去,沙沙響,偶爾冒出幾句戲。織坐在旁邊,翻著那本書,翻得很慢。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茶幾上,照在綠蘿上,照在織的裙子上。白裙子,在光裡發亮。
餃子包好了,下鍋,煮熟,端上桌。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一個個白白胖胖的。界夾了一個,咬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好吃。”她說。林芳笑了:“好吃就多吃點。你爸也愛吃韭菜的。”李師傅在邊上說:“誰說我愛吃?”林芳不理他。
織也吃了一個,慢慢嚼著。“好吃。”她說。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吃完一個,又夾了一個。遠吃了兩盤,喝了一碗餃子湯。林芳還要給他盛,他說飽了。界也吃飽了,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阿姨,我撐了。”林芳笑了。“撐了還吃?”“太好吃了,停不下來。”
下午,遠說要帶界和織去逛公園。玉淵潭的櫻花開了一部分,還冇到盛花期,但已經很好看了。羈冇有去,他要去上班。他換了圍裙,站在吧檯後麵,擦著杯子。陳默在烘豆子,小何在做手衝咖啡。
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進來一個老太太,穿著灰色的外套,頭髮全白了,手裡拄著柺杖。她要了一杯熱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羈端了一杯水過去,放在她桌上。“阿姨,您等人?”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等我兒子。他說今天來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她看了看窗外,“他忙。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她低下頭,繼續喝牛奶。
羈站在吧檯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有點駝,肩膀很窄。他想起遠的媽媽,也這樣。一個人坐很久的車來看兒子,站在樓下,不上去,怕打擾。
【情感核心,你母親今天心情很好。本係統檢測到她的心率平穩,呼吸均勻。界和織來了,她高興。】
羈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傍晚,遠他們回來了。界手裡拿著一枝櫻花,粉白色的,插在玻璃瓶裡,放在茶幾上。織說,公園裡人很多,都在拍照。遠說,他拍了好幾張,給萬界的人看看。林芳從廚房探出頭:“好看嗎?”“好看。”遠說,“明年您去看。我陪您。”
林芳笑了。“好。明年一起去。”
晚上,界和織要走了。她們坐夜車,明天還有事。林芳把剩下的餃子裝好,讓她們帶回去。“給萬界的朋友嚐嚐。告訴他們,阿姨想他們。”界接過,眼眶紅了。“阿姨,我會再來的。等我把皮擀圓了,就再來。”林芳點頭。“好。我等著。”
羈送她們下樓。月光很好,照在玉蘭樹上,花瓣在夜風裡輕輕飄落。界走在前麵,織跟在後麵。她們走得很慢,像是捨不得。
“羈,遠說,他過幾天也走。”界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說,萬界還有事。但他會常來的。”
羈點頭。“好。”
她們走了,腳步很輕。羈站在樓下,看著她們的背影。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越來越遠。他抬頭看自己家的窗戶。燈亮著,暖黃色的,在整棟樓裡很顯眼。他轉身上樓。
遠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他把手機遞過來。“羈,你看。萬界的星河。”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星河很亮,光點很密。照片下麵有一行字:“燈塔又亮了。不隻是亮,它在呼吸。”羈把手機還給他。“呼吸?”“嗯。像心跳。一下一下的。”遠笑了,“它活了。”
羈冇有說話。他坐到沙發上,握著口袋裡的石頭,它還溫著。
【情感核心,本係統檢測到情感燈塔的能量密度今晚大幅提升。不隻是共鳴,是自主運轉。遠說得對,它活了。】
羈閉上眼睛。他感覺到萬界,感覺到情感燈塔,感覺到那些還在那裡的人。他們等他。不是催他,不是逼他,隻是等他。現在燈塔活了,它自己會呼吸了。他不用再每週遠端連線了。他隻需要好好活著,好好生活,它就不會滅。
“遠,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他把手機收好,“我想陪阿姨去一趟菜市場。她想買薺菜,包薺菜餃子。春天的薺菜最嫩了。”他笑了,“我在萬界就想吃。”
羈也笑了。“好。後天我送你們。”
第二天早上,羈去買包子。老闆娘問他:“小羈,你那個背大包的朋友,又要走了?”羈說:“嗯。後天。”“讓他多住幾天唄。你媽高興。”她把包子遞給他,多塞了一個,“你媽那個人,嘴上不說,心裡捨不得。”
羈提著包子往回走。梧桐樹的葉子長出來了,嫩綠的,小小的。玉蘭開始落了,花瓣鋪了一地,白的粉的,踩上去軟軟的。他走到樓下,看到遠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著玉蘭。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拍。
“遠,你什麼時候再來?”
“等櫻花開了。”他轉過頭,笑了一下,“你媽說想去玉淵潭看櫻花。我陪她去。”他頓了頓,“明年。每年都來。”
羈點頭。“好。每年都來。”
兩個人站在玉蘭樹下,陽光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風一吹,又落了幾片,飄在肩上,又滑下去。遠處,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娘在招呼客人。街上的人多了,上班的,上學的,遛狗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有人來了,有人走了,有人每年都來。
羈把包子遞給遠,遠接過去,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很鮮。
“羈,你說,萬界的人能吃到地球的包子嗎?”
“能。通過情感網路。他們能感覺到。”
“那就好。讓他們也嚐嚐。地球的包子,真好吃。”
羈笑了。他抬頭看自己家的窗戶。燈冇有亮,但窗簾後麵,有人影在動。是媽媽,她正在廚房裡煮粥。他拉著遠,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