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天還冇亮,羈就聽到窗外有鳥叫。不是麻雀,是另一種鳥,叫聲清脆,像水滴落在石頭上。他睜開眼,窗簾縫裡透進一線光,很亮。他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那棵玉蘭開了。
不是全開,是幾朵。花瓣厚厚的,白中帶粉,在晨風裡輕輕顫。樹下站著一個老頭,仰著頭看花,手裡拄著柺杖。是那個每天都來咖啡館喝熱巧克力的老頭。他今天冇去咖啡館,來看花了。
【情感核心,你母親今天早上量了血壓,正常。她昨晚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她正在廚房裡烙餅,蔥花餅。遠愛吃的。】
羈愣了一下。“遠要來了?”
【不確定。她冇收到訊息。但她烙了蔥花餅,可能是在等。】
羈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廚房裡飄出蔥花的香味,媽媽站在灶台前,翻著餅。鍋裡的油滋滋響,餅烙得兩麵金黃。
“媽,今天怎麼烙餅了?”
“想吃就烙了。”她頭也冇回,“你爸說想吃。”
李師傅在客廳喊:“我冇說。”林芳不理他。
羈笑了。他知道媽媽在想誰。她在想遠。遠愛吃蔥花餅,上次吃了好幾塊,說比界烙的好吃。界烙的層次不夠多,媽媽烙的層層分明,酥脆。她記住了。
上午,羈去上班。走到咖啡館門口,看到一個人站在梧桐樹下。不是老頭,是遠。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揹著那個大包,頭髮剪短了,精神了很多。他正仰頭看著玉蘭,看得入神,冇注意到羈。
“遠。”羈喊了一聲。
他轉過頭,笑了。“羈,我回來了。”他指了指樹上的花,“好看。比萬界的花好看。萬界的花不會開,隻會存在。地球的花會開,會謝,會再開。”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最低的那朵花瓣,花瓣顫了顫,冇有落。
“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火車晚點了,本來想昨天到的。”他把包往上提了提,“我餓了。你媽烙餅了嗎?”
羈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媽烙餅了?”
“聞到了。蔥花餅的香味,從你家的窗戶飄出來,整條街都是。”他笑了,“我在萬界就聞到了。通過情感網路。”
羈也笑了。“走吧。上樓。餅還熱著。”
遠跟著他上樓。推開門,媽媽在廚房裡盛粥,爸爸在沙發上看手機。遠站在門口,有點緊張。“阿姨好,叔叔好。”林芳從廚房出來,看到他,笑了。“來了?快進來坐。正好餅剛出鍋。”
遠換了鞋,坐到沙發上。李師傅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著杯子,看著牆上的照片。還是那張羈小時候的照片。他看了很久。“好看。”他說。
遠吃了三塊蔥花餅,喝了兩碗粥。林芳還要給他盛,他說飽了,吃不下了。林芳不信,又給他夾了一塊。“你瘦了。多吃點。”遠低頭吃餅,冇再推辭。
李師傅在邊上說:“你阿姨就是這樣,怕人吃不飽。”遠點頭。“阿姨做的餅,好吃。比界烙的好吃多了。”林芳笑了。“界那孩子,慢慢來。不著急。”
吃完飯,遠幫林芳收拾桌子。李師傅坐到陽台上,點了根菸。羈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遠來了。”
“嗯。看到了。”他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你媽高興。烙了一早上餅,就等他來。”他把煙掐了,在花盆裡摁了摁。“遠那孩子,瘦了。你讓他多吃點。”
羈點頭。他看著樓下的玉蘭,花開得更多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陽光裡晃眼。
下午,遠跟著羈去咖啡館。他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小何端過去,他喝了一口,皺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好喝嗎?”小何問。
“苦。但苦的好。”他笑了,“你拉花不錯。”小何高興地回到吧檯後麵,又去練習了。
陳默在後麵烘豆子,探出頭來看了遠一眼,冇說什麼,又縮回去了。羈擦著杯子,看著遠。他比過年的時候瘦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他坐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頭髮黑黑的,冇有白。
“遠,萬界那邊怎麼樣?”
“好。燈塔又亮了一點。界說,她燒麥皮還是擀不薄,但蔥花餅有進步了。織說,她下次來,要跟你媽學包粽子。”他頓了頓,“她們都想你。都想來看你。”
羈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晚上,遠在家裡吃飯。林芳燉了排骨,紅燒的,遠愛吃。他吃了兩碗飯,又喝了一碗湯。林芳還要給他盛,他說真的飽了。
“你媽明天包餃子。”李師傅說,“韭菜雞蛋的,你愛吃。”遠點頭。“愛吃。阿姨包的餃子,比萬界任何東西都好吃。”
林芳笑了。“那明天多包點。你帶回去,給界和織嚐嚐。”遠愣了一下。“能帶嗎?”“怎麼不能?用保溫盒裝,火車上不會壞。”遠點頭。“好。我帶給她們。”
羈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著。屋裡很亮,所有的燈都開著。媽媽說過年要亮堂,遠來了,也亮堂。
夜裡,遠睡羈的房間,羈睡沙發。兩個人換了位置。遠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羈躺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羈,你說,萬界的人能看到地球的春天嗎?”遠問。
“能。通過情感網路。他們能感覺到。”
“那就好。讓他們也看看。地球的春天,真好看。”
羈冇有說話。他閉上眼睛,感覺手心在發熱。是那塊石頭,遠帶來的,他一直握著。遠在萬界的時候,也握著另一塊。他們通過石頭,感覺到彼此。
【情感核心,本係統檢測到情感燈塔的能量密度今晚又提升了。可能是遠回來了,你在,他在,你父母也在。這些情感,通過你,傳遞到了萬界。】
羈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係統,春天真的來了。”
【嗯。玉蘭開了。遠回來了。春天來了。】
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羈去買包子。老闆娘問他:“小羈,你那個背大包的朋友回來了?”羈說:“嗯。”“我就說嘛,你媽烙了一早上餅,肯定是等什麼人。”她把包子遞給他,多塞了一個,“讓他多吃點。瘦了。”
羈提著包子往回走。梧桐樹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綠綠的。玉蘭開了滿樹,白花花的,像雪。他走到樓下,看到遠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著玉蘭。
“羈,真好看。”他說,“我想拍幾張照片,帶給界她們看看。”
羈把包子遞給他,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繼續仰頭看花。陽光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遠,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等櫻花開了。你媽說想去玉淵潭看櫻花。我陪她去。”他轉過頭,笑了一下,“你媽對我真好。比我媽還好。”
羈也笑了。“那你常來。她給你做好吃的。”
遠點頭。“好。我常來。”
兩個人站在玉蘭樹下,吃著包子,看著花。風很輕,花瓣偶爾落下一片,飄在肩上,又滑下去。
傍晚,羈去上班。走到咖啡館門口,看到一個人站在梧桐樹下。不是遠,是那個老頭。他拄著柺杖,仰頭看著玉蘭。花已經開了很多,白花花的一片,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
羈走過去。“您今天怎麼冇進來?”
老頭轉頭看他。“今天不喝熱巧克力了。今天看花。她以前最愛看玉蘭,每年都來看。”他指了指樹下,“她就站這,仰著頭,看半天。我說看不夠嗎?她說,看不夠。”他低下頭,擦了擦眼睛,“我替她來看。”
羈站在旁邊,陪他看了一會兒。風很輕,花瓣偶爾落下一片,飄在地上。
“明天還來嗎?”羈問。
“來。她看不夠,我也看不夠。”
老頭拄著柺杖,慢慢走了。羈站在玉蘭樹下,看著他的背影。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越來越遠。路燈亮了,照著滿樹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