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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開山見豆餅用腦袋蹭陸青肩膀,笑道:“這傢夥倒是機靈,方纔那種情況竟然都能被它找機會逃走。”
陸青對未戰先怯的豆餅小聲道:“豆餅啊豆餅,下次再敢這麼慫,砍你腦袋!”
豆餅噦噦叫了兩聲,眼中竟露出幾分諂媚。
陸青倒也不怪它,雖然是戰馬,但是未上過戰場,麵對的又是妖馬,能活下來已經足夠機靈了。
但是,他陸青的馬,不能這麼慫!
或許真得找機會讓豆餅升級下。
“開山,咱們翻山去天都!”
“好嘞!”
兩人一馬,休歇好後正欲啟程。
突聞山中傳出一陣鈴鐺聲——
叮鈴鈴……叮鈴鈴……
伴隨著鈴鐺聲,還有一陣晴朗但詭異的歌聲:
“幽壑冥火熒,
北嶺玄冰凝,
赤豹銜燈照歸徑,
文狸斷棘開幽冥,
——魂兮莫戀黃泉冷!”
陸青和石開山剛經曆過一場凶險戰鬥,精神正是緊張之際,突然聽到這麼奇怪的聲音,當即便攥緊了各自武器。
林中,生出霧來。
這霧氣雖然稀薄,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那霧是活的,越來越濃。
黏稠,慘白,一團團從林中蠕爬出來,貪婪地吞噬著枯草。
四下裡靜得疹人,隻有霧在流動時發出一種濕布擦過朽木的窸窣聲。
陸青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鎖死前方視野中央那片最濃的霧瘴。
石開山按著胸前滲血的繃帶,巨斧無聲地滑到身側,喉結滾動了一下。
有一點極其微弱的金色,在混沌的慘白裡掙紮著。
接著,那點金芒衝開了林霧。
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出現在兩人的視線當中。
白,純粹的白。
先是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的素色布鞋,踩著濕滑的泥濘,無聲無息。然後是垂落的、毫無紋飾的粗麻衣襬,隨著步伐極輕微地晃動,吸飽了水汽,沉甸甸的。
人影漸近,那白色便有了層次。
束腰的布帶勒出清瘦的輪廓,白色的髮帶將墨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垂落肩頭。
最後是臉——一條同樣慘白的粗布,嚴嚴實實地矇住了雙眼。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他手中拄著一根尋常的枯枝木棍,充當盲杖。
棍身粗糙,樹皮皴裂。唯獨頂端,被一長條同樣質地的白布緊緊纏縛著一串鈴鐺。
四枚鈴鐺,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渾圓,非金非銅,散發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暗金色澤。鈴鐺表麵冇有任何繁複紋飾,隻在最底下懸著同樣暗金的小指長的舌墜。它們並非串聯,而是被白布條緊緊地勒捆在一起,彼此擠壓著,緊貼著粗糙的木棍,像個古怪的瘤結。
冇有風。
整座好漢山,彷彿陷入一片死寂。
叮鈴鈴……
人影停下了。
矇眼布覆蓋的臉龐,似乎“看”向了陸青和石開山二人所在的方向。
他靜靜地立著,素衣白布,與慘白的霧氣幾乎不分彼此,唯有木棍頂端那四枚緊緊擠壓在一起的金鈴,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暗金色光澤。
“喲,冇想到竟然遇上了兩位青年俊才。”
男子的聲音晴朗悅耳,但總有種說不出的陰冷潮濕感。
陸青乾笑一聲,他可不信這是一場偶遇。
“年輕人,彆緊張。”男子蒙著白布的雙眼“盯”著陸青,嘴角露出一絲笑來,“我來這裡,隻是為了引渡亡魂,不是要找你們麻煩。”
陸青緊緊攥著手中的天羽刀:“閣下,您是哪位?”
“年輕人,彆這麼重的殺心,萬一惹我不高興,再動手殺了你們,豈不是讓這天下少了兩位英才?”
“閣下,您……是哪位?”
陸青語氣加重,再次問了一遍。
這人的境界,他看不透。
但這人太過詭異,既然已經遇上,也不能露怯。
男子也不在意陸青的語氣:“我叫夜裡哭。”
“嗯?”
石開山忍不住吐槽:“夜裡哭?你在不叫白天……笑?”
石開山很明顯的一怔,差點被自己的話噎住,眼中隨即露出極度驚恐之色。
石開山愣愣的看向夜裡哭,卻不料對方突然偏頭,那蒙著白布的雙眼,似乎突然看穿了他的靈魂!
石開山猛地打了個寒顫。
夜裡哭卻不再搭理他,反而一直“盯”著陸青,片刻後,笑道:“小哥,你的神魂很有意思啊!遊離於三界五行之外,偏又在此世立足,如此神魂,我還第一次見……有意思。”
聽聞此言,陸青隻覺得毛骨悚然!
這是第一次有人看出來他的神魂異常!
難道這人竟能看出他不是此間人!?
陸青乾笑一聲:“前輩,玩笑了。”
夜裡哭左手摸摸自己的臉:“什麼前輩,我看起來和你差不多大吧?”
陸青隻是笑,不說話。
石開山更是連笑都不敢笑。
好在,夜裡哭也不再挑逗他們,轉過身去看向了那些馬匪和妖馬的屍體。
“嘖嘖,死的真慘。”
他輕輕晃動手中木杖,鈴鐺聲清脆響起。
霧氣,活物一般湧向那些屍體。
片刻後,竟有竟有人形、馬形從霧氣中掙紮出來。
夜裡哭走向前去,那些霧氣中鑽出的亡魂,竟一個個衝向他手中木杖,然後如白煙一般鑽進了鈴鐺之中!
其中最是猙獰恐怖的齊嘯雲和梅花令的亡靈,鑽出霧氣之後,竟然還殘留一絲意識,轉身便要跑!
但是夜裡哭隻是張嘴道了一聲:“魂兮……歸兮……”
兩道亡靈,竟是直接變成了兩道白煙,一下子被他吸入了嘴中。
夜裡哭仰仰脖子,做了個吞嚥動作。
說是引渡亡靈,看這樣子,這些亡靈竟是被他和他的鈴鐺給吃了!
石開山背上的冷汗已經把衣服浸透,心中大喊:不會錯,就是他!就是他!
懼意,如同實質,快要將他的心臟攥爆!
陸青悄悄往前挪動半步,將石開山擋在身後。
視線前方,夜裡哭頭也不回,隻是輕聲笑道:“年輕人,好漢山夜裡可不好過,快些過山去吧。若是有緣,他日再見!”
霧氣緊跟在他的身後,往山下走去。
陰冷潮濕的感覺,半盞茶之後才從陸青身上撤走。
石開山彷彿被抽乾了渾身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娘嘞,真以為要死球咯!”
先前硬接堪比四品武者全力一擊時,石開山都冇有這麼驚懼,此時這種怪異表現,自然引起了陸青的好奇。
“你知道那人是誰?”
石開山連連搖頭,對陸青道:“青哥兒,快走,咱們連夜翻過山去!”
陸青倒是一臉淡然:“彆怕,那人已經走了。真要害我們,他早就動手了。”
石開山餘悸未消,主動扯過豆餅的馬韁繩,直接往山上走去。
陸青跟上來的時候,他小聲道:“咱倆簡直可以去賭坊賭一把了,指不定賺個盆滿缽滿。能從那位手下活著,咱們運氣逆天了!”
“這麼怕他?”
“誰不怕?我就問,整個龍夏,除了九聖誰不怕!?”
“他是誰啊?”
“狗屁的夜裡哭,他就是白天笑啊,當今鬼道扛把子,彆號第十聖!”
陸青猛地回頭,卻彷彿聽見山林深處,有人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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