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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勒馬在官道儘頭,風捲著沙塵撲在臉上,帶著一股鐵鏽混著脂粉的怪味。
眼前是片望不到邊的烏沉沉巨影,城牆高得仰斷脖子也看不清垛口,青黑色的岩基泛著冷光,像是從地心直接長出來的獠牙。
城牆腳下,螞蟻般蠕動的人車排成十幾股長龍,等著從那些黑洞洞的城門鑽進去。
石開山讚道:“這就是天都城,果然是天下第一雄城!”
跟在人群後麵,半個時辰之後,陸青和石開山才擠到了城門口。
“他孃的……”石開山壓低聲音,死死盯著城門口那一排釘子般矗立的身影,“守門的都比老子橫!”
那排身影裹在玄黑色的全身重甲裡,麵甲隻留一道冰冷的視孔。身姿挺拔如槍,玄甲在晦暗的天光下吞噬著光線,隻有胸甲正中蝕刻的一個猙獰虎頭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他們沉默地立在城門兩側,紋絲不動,從他們身上,煞氣混合著鐵腥味瀰漫開來,連喧囂的入城人潮經過他們時,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聲息,加快腳步。
人均三品武者的氣息,毫不掩飾。
“玄甲巡城衛,”石開山看著那黑沉沉的虎頭甲徽,“天都城守門的。”
“嘖嘖,厲害啊!”陸青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這還隻是守門官兵,那城裡麵的猛人……得是啥模樣?”
石開山聳肩道:“估計也是到了年底,怕出事,才找了些厲害的過來守門。青哥兒,其實天都城中,最厲害的軍隊還有兩支,一是天禦軍,一是遊龍衛,他們和玄甲巡城衛並稱禦前三軍。”
“還是開山你知道的多。”陸青聲音平淡,牽馬前行。
經過一番查驗,兩人順利程序。
豆餅四蹄的蹄鐵敲打在通往巨大城門的夯土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彙入嘈雜的人流。
穿過那高得讓人窒息的城門洞,喧囂熱浪和複雜氣味如同實質般拍在臉上。
天都的“繁華”帶著一種近乎暴烈的質感。
寬闊得能跑馬的朱雀主街,地麵鋪的是切割平整的青色條石,被無數車轍腳印磨得光滑如鏡。
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飛簷鬥拱勾連,彩旗招展,幌子如林。
空氣中混合著剛出爐胡餅的焦香、西域香料濃烈到刺鼻的辛味、騾馬牲口的臊氣、還有脂粉頭油和汗臭發酵後的渾濁氣息。
穿綾羅綢緞的富商坐在四人抬的滑竿上,用金絲手帕捂著鼻子;粗布麻衣的腳伕扛著巨大的貨包,古銅色的脊背淌著油汗;崑崙奴脖子上套著銅環,沉默地托著金盤,盤上放著冰鎮的西域葡萄;濃妝豔抹的歌姬在臨街的雕花木欄後撥弄琵琶,眼波流轉;更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牽著駱駝,駝鈴叮噹,背上小山般的貨物用防水的油布蓋得嚴實。聲音更是彙成一片混沌的海洋: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粼粼聲、孩童的嬉鬨哭喊、不知何處傳來的絲竹管絃……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石開山看得眼花繚亂,咧著嘴,時不時想伸手去摸路邊攤子上那些精巧的錫器或亮閃閃的玻璃珠,又被洶湧的人潮擠得一個趔趄。
“乖乖……這地方,撒泡尿都得收錢吧?這還隻是外城,內城怕是更不得了……”他嘟囔著,努力想挺直腰板,不讓自己的斧頭磕碰到旁人,顯得有些笨拙。
至於陸青,就更是土包子進城,隻覺得自己一雙眼睛都不夠用,恨不得再長一雙纔好!
由外城入內城,喧囂聲漸低,但是那種更上一層的繁華,更是讓人眼花繚亂。
鎮武司衙署在內城西邊,緊挨著白虎大街。
兩人牽馬繞向白虎大街。
越靠近鎮武司,喧囂漸歇,肅殺之氣愈濃。
路上的行人衣著明顯規整,步履匆匆,眼神警惕。
最終,一麵高得幾乎望不到頂的玄黑色大牆擋住了去路,牆體由巨大的、未經打磨的青黑色岩石壘砌,縫隙裡透著金屬的冷光,彷彿一塊巨大的生鐵,沉默地散發著拒人千裡的寒意。
牆上無窗,隻有正中一扇緊閉的青銅大門。門釘足有碗口大,排列成猙獰的獸麵。門前一片空曠的廣場,鋪著暗沉的巨大石板,光可鑒人,冰冷堅硬。
這裡安靜得可怕,隻有一根黑沉沉的東西捅破了天際線,直插鉛灰色的雲層裡,像根定海神針,又像柄懸在億萬人頭頂的巨劍。
鎮武碑。
那東西散發出的蠻橫不講理的壓迫感,讓近前者幾乎喘不動氣。
碑體像是整塊裂了紋的青銅熔鑄後又冷卻,佈滿歲月和刀兵留下的斑駁凹痕。碑頂蹲踞著一尊模糊的巨獸石雕,爪牙猙獰。碑身上四個大字——“靖平四海”——每個都大如屋宇,深深嵌入碑體,邊緣銳利如刀劈斧鑿。
傳說鎮武侯戰鋒,單指為筆,以無上內力硬生生在這取自北冥深海、堅逾精鋼的“鎮海岩”上刻下此四字,指力深逾三尺。
鎮武碑後,便是鎮武司衙署的正門。
此刻,門前已聚集了百餘人,涇渭分明地分成幾堆。
有錦衣華服、仆從簇擁的公子哥,氣定神閒地搖著摺扇;有穿著勁裝、眼神銳利的江湖客,抱著刀劍閉目養神;也有少數幾個如陸青、石開山般風塵仆仆、穿著粗陋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較量,審視、輕蔑、戒備的目光在人群中無聲地碰撞。
陸青和石開山走到人群邊緣,立刻引來不少視線。
石開山那纏著染血繃帶的胸膛、扛著的粗糙巨斧,以及陸青背後那柄連刀鞘都透著股凶蠻氣息的天羽刀,還有兩人身上尚未散儘的、混雜著血腥與風塵的煞氣,在這群或精緻或刻意內斂的“才俊”中,顯得格格不入。
“勞駕,齊郡陸青,持舉薦信報到。”
陸青走到緊閉的青銅大門旁,對守在側門邊一個穿著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的司吏說道,遞上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司吏眼皮都冇抬,接過信,慢條斯理地拆開火漆。展開信紙掃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抬眼打量了一眼陸青,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玩味。
“齊郡?”司吏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附近的人都聽得清楚,“祁淵祁大人的舉薦?”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揚了揚手中的信紙:“偌大齊郡,今年就這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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