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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豐百歲壽宴,如期而至。
這一日,武當山張燈結綵,紫霄殿前紅毯鋪地,鐘鼓齊鳴。晨霧尚未散儘,山道上已是車馬絡繹,各門各派的賀壽隊伍蜿蜒而上,場麵蔚為壯觀。
宋青書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先是在練武場簽到,獲得了一瓶“大還丹”(療傷聖藥,可續命保元),然後將丹藥貼身收好,整衣淨麵,換上一襲嶄新的月白色道袍。腰間絲絛係得整整齊齊,白玉髮簪將烏髮束得一絲不苟,腳踩黑色雲履,整個人如玉樹臨風、清貴出塵。
他對著銅鏡照了照,確認自已從髮髻到鞋履無一不妥,這才推門而出。
門外,劉雲、王平、何衝等三十六名三代弟子已經列隊等候。他們身穿統一的青色道袍,腰佩長劍,精神抖擻,站姿挺拔如鬆。
“大師兄!”三十六人齊聲抱拳。
宋青書目光掃過眾人,微微點頭:“今日是太師父百歲壽宴,賓客眾多,場麵盛大。你們各司其職,不可懈怠。劉雲,你帶北鬥七星組守在紫霄殿外,隨時待命。王平,你帶九宮組負責引導賓客入座。何衝,你帶八卦組維持秩序,發現異常立刻稟報。”
“是!”眾人齊聲領命,聲音洪亮,驚起鬆間幾隻飛鳥。
宋青書又看向劉雲,壓低聲音:“記住,一旦有變,不必等我號令,直接結陣。”
劉雲神色一凜,重重點頭:“大師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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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辰時三刻,紫霄殿內已是高朋滿座。
各派賓客按身份高低依次入座——少林寺達摩堂首座空性大師坐於右首上座,峨眉派滅絕師太坐於左首上座,崆峒、崑崙、華山等派的掌門或長老依次排開。三代弟子們則站在各自師長身後,烏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兩百餘人。
武當七俠分列大殿兩側,宋遠橋為首,俞蓮舟、俞岱岩(坐輪椅)、張鬆溪、殷梨亭、莫聲穀依次而立。宋青書站在宋遠橋身後半步,垂手而立,姿態恭敬卻不卑怯。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張真人怎麼還冇出來?”
“百歲高齡,想必是要吉時到了才現身吧。”
“聽說失蹤十年的張翠山張五俠要回來?真的假的?”
“我也聽說了!若是真的,今日這壽宴可就熱鬨了……”
宋青書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各派賓客臉上掃過。
少林寺的隊伍中,圓真(成昆)垂眉低目,手持念珠,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但宋青書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殿門口,似乎在等什麼人。
滅絕師太端坐如鐘,麵容冷峻,身後站著周芷若等八名女弟子。周芷若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衣裙,眉目如畫,安靜地站在師父身後,偶爾偷偷抬眼看向宋青書的方向。
宋青書察覺到那道目光,微微側頭,與她目光相觸。他微微一笑,禮貌而疏離地點頭示意,然後便移開了視線,目光中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周芷若微微一怔,臉頰微紅,低下頭去。
宋青書心中平靜如水。他對周芷若冇有任何男女之情,隻有對一個未來可能走上歧途的可憐女子的同情。保持距離,不給她任何錯覺,纔是對彼此最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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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巳時正,吉時已到。
一聲悠長的鐘響,殿內眾人齊齊起身。
張三豐從後殿緩步走出,白髮如雪,仙風道骨,身穿嶄新的杏黃色道袍,手持拂塵,麵帶慈祥笑容。他雖然年過期頤,但精神矍鑠,目光如炬,每一步都穩如泰山。
“恭賀張真人百歲大壽!”眾賓客齊聲賀道。
張三豐微笑點頭,走到主位坐下,拂塵一揮:“諸位遠道而來,老道感激不儘。請坐,請坐。”
眾人重新落座,宋遠橋上前一步,正要宣佈壽宴開始,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武當弟子飛奔而入,單膝跪地,聲音激動:“稟師父、諸位師叔!五師叔……五師叔回來了!”
全場嘩然。
張翠山?失蹤十年的張翠山?
張三豐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拂塵微微顫抖:“你說什麼?”
那弟子大聲道:“五師叔回來了!已經上了山門,馬上就到紫霄殿!”
張三豐眼眶泛紅,連聲道:“快!快請!”
殿內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張翠山失蹤十年,怎麼突然回來了?”
“當年他可是和金毛獅王謝遜一起失蹤的!謝遜手裡有屠龍刀!”
“這下有好戲看了……”
宋青書站在原地,神色平靜,但袖中的手已經悄然握緊。
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殿內各派賓客的表情——有驚訝,有好奇,有審視,有貪婪。少林寺的空性大師麵色凝重,滅絕師太眼神銳利,華山派鮮於通的嘴角微微上翹,崆峒、崑崙兩派的長老們交頭接耳。
而在少林隊伍中,圓真(成昆)垂著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笑意,轉瞬即逝。
宋青書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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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腳步聲由遠及近。
紫霄殿門口,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形修長,麵如冠玉,三縷長髯,一襲青衫,雖然風塵仆仆,但氣度不凡,正是武當五俠——張翠山。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容貌秀麗的白衣女子,和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
張翠山走到殿中,雙膝跪地,聲音哽咽:“師父!不肖弟子張翠山,回來了!”
張三豐老淚縱橫,顫巍巍地走下主位,親手扶起他:“翠山!十年了!你終於回來了!”
師徒二人相擁而泣,殿內眾人無不動容。
宋遠橋、俞蓮舟、張鬆溪、殷梨亭、莫聲穀紛紛上前,與張翠山執手相看淚眼。就連坐在輪椅上的俞岱岩,也被推到了殿中,與張翠山抱頭痛哭。
“五哥!”殷梨亭哭得像個孩子。
“五弟!”莫聲穀眼眶通紅,拍著張翠山的肩膀,“你可算回來了!”
宋青書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他必須保持冷靜。
他走上前,向張翠山行禮:“五叔,一路辛苦。青書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飯菜,您和……”他看向張翠山身後的白衣女子和男孩,微微一怔,“這二位是?”
張翠山擦了擦眼淚,拉過那白衣女子和男孩,朗聲道:“師父,諸位師兄,這是我的妻子殷素素,這是我的兒子張無忌!”
此言一出,殿內再次嘩然。
妻子?兒子?
張三豐也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翠山你有妻有子,這是天大的喜事!”他走到殷素素麵前,慈祥地點頭,“好孩子,起來,起來。”
殷素素盈盈下拜:“素素拜見張真人。”
張三豐又看向張無忌,摸了摸他的頭:“這孩子,長得真像翠山。叫無忌?好名字,好名字!”
張無忌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偷偷打量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
宋青書看著張無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張無忌。未來的明教教主,九陽神功的傳人,原著中那個優柔寡斷、害人害已的悲劇人物。
“這一世,我會護著你。”宋青書在心中默默道,“也會教你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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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然而,溫馨的氣氛冇有持續太久。
少林寺空性大師站起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張五俠失蹤十年,今日平安歸來,可喜可賀。隻是老衲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張五俠。”
張翠山轉身,抱拳道:“空性大師請講。”
空性緩緩道:“十年前,張五俠與金毛獅王謝遜一同失蹤。謝遜此人,殺人無數,惡貫滿盈,手中更有屠龍寶刀。老衲想知道,謝遜如今在何處?屠龍刀又在何處?”
殿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張翠山麵色一變,正要說話,崆峒派長老關能也站了起來:“空性大師說得對!謝遜殺了我崆峒派前任掌門,此仇不能不報!張五俠,請告知謝遜的下落!”
崑崙派西華子也附和道:“不錯!謝遜作惡多端,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張五俠,你若知道他的下落,就該說出來!”
峨眉派滅絕師太雖然冇有開口,但目光如刀,冷冷地盯著張翠山。
張翠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殷素素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對他微微搖頭。
張翠山看著妻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各派群豪,沉聲道:“謝遜是我義兄,當年在冰火島上,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出賣他。”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義兄?張五俠居然認謝遜為義兄?”
“救命之恩?謝遜那種魔頭也會救人?”
“張五俠,你這是包庇惡人!”
各派群豪紛紛起身,七嘴八舌地指責,聲音越來越大,氣勢越來越洶。
空性大師抬手示意眾人安靜,沉聲道:“張五俠,謝遜殺人如麻,江湖上多少人命喪他手。你包庇他,就是與整個武林為敵。武當派向來以正道自居,難道要包庇一個殺人魔頭嗎?”
這話說得很重,分明是在拿武當的聲譽來壓張翠山。
宋遠橋上前一步,擋在張翠山身前,沉聲道:“空性大師,今日是我師父的百歲壽宴,有什麼話,能不能改日再說?”
關能冷笑道:“改日?宋大俠,謝遜的下落事關重大,豈能拖延?”
西華子也道:“不錯!張五俠今日若不給出交代,我們絕不離開!”
莫聲穀勃然大怒,手按劍柄:“你們這是來賀壽的,還是來找茬的?”
殷梨亭也上前一步,護在張翠山身旁,怒目而視。
氣氛越來越緊張,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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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殿中響起,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前輩,請聽武當宋青書一言。”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從宋遠橋身後緩步走出。
他身形挺拔,麵如冠玉,月白色的道袍在殿中燭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穩穩噹噹,脊背筆直如鬆,步履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各派群豪看著這個少年,有人認出了他。
“是宋青書!武當三代首徒,玉麵孟嘗!”
“聽說他三招擊敗了華山派的張遠,武功了得!”
“再了得也是個十二歲的孩子,這種場合,輪得到他說話?”
宋青書走到殿中央,站在張翠山身側,先向張三豐深深一禮,又向各派群豪抱拳一禮,動作標準,姿態從容,全無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
那目光清澈而沉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與威嚴。他不卑不亢地看著每一個人——少林空性、滅絕師太、關能、西華子、鮮於通……目光所過之處,竟讓不少人不由自主地避開了對視。
宋青書開口了,聲音朗朗,如金石相擊:
“諸位前輩,今日是我太師父百歲壽辰,五叔自冰火島歸來,與武當便是家人團聚。這本是天大的喜事,諸位卻在這大喜之日,輪番逼問我五叔謝遜的下落——請問,這合乎江湖道義嗎?”
空性大師皺眉:“宋少俠,謝遜之事——”
“空性大師。”宋青書打斷了他,語氣不卑不亢,“謝遜殺人如麻,惡貫滿盈,這一點武當從不否認。但謝遜之事,乃江湖恩怨,自有江湖規矩處置。輪不到諸位在我武當山上、在我太師父壽宴之上,逼問武當弟子!”
他聲音陡然拔高,氣勢凜然,全無半分少年怯懦:
“我五叔重情重義,不肯出賣救命恩人,這是他的選擇。諸位若覺得他做得不對,大可以江湖規矩挑戰他、質問他。但今日——在這紫霄殿上、在太師父麵前、在武當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下——誰敢再對武當不敬,對我長輩無禮,便是與我整個武當為敵!”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全場,一字一頓道:
“我武當上下,奉陪到底!”
殿內一片死寂。
各派群豪麵麵相覷,誰也冇想到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竟有如此膽識和氣魄。
張翠山怔怔地看著宋青書,眼中滿是震驚和感激。
殷素素也愣住了,她見過不少英雄豪傑,但從未見過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在六大門派的圍攻之下,挺身而出,護住自已的長輩。
宋遠橋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
莫聲穀緊握劍柄的手鬆了鬆,嘴角微微上揚。
俞蓮舟麵無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張三豐坐在主位上,看著宋青書的背影,捋須而笑,眼中滿是欣慰和驕傲。
空性大師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宋少俠好口才。但謝遜之事——”
“空性大師。”宋青書再次開口,聲音平靜下來,但依然堅定,“謝遜之事,武當不是不管,而是要按江湖規矩管。今日是我太師父壽宴,不談恩怨。待壽宴之後,武當自會給各派一個交代。但若有人想借今日之事,逼武當就範——”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那便試試看。”
殿內鴉雀無聲。
各派群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無一人敢接話。
良久,空性大師長歎一聲,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宋少俠果然名不虛傳。老衲今日給武當一個麵子,謝遜之事,改日再議。”
他重新坐下,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其他各派見狀,也紛紛落座,雖然臉色難看,但終究冇有再鬨。
滅絕師太冷冷地看了宋青書一眼,冇有說話,但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宋青書收回目光,轉身向張三豐深深一禮:“太師父,弟子僭越了。”
張三豐笑著擺手:“不僭越,不僭越。青書,你做得很好。”
宋青書又向宋遠橋、張翠山等人點頭致意,然後退回自已的位置,重新垂手而立。
他麵色平靜,彷彿剛纔那番慷慨激昂的言辭不是出自他口。但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過後的釋放。
“成了。”他在心中暗道。
至少,暫時鎮住了場麵。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機還冇有到來。
玄冥二老,還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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