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虛坪上,青玄子那句“殺性過重,難登大道”的箴言,如同沉重的烙印壓在淩塵心頭。
“既已帶迴,暫入外門。”
負責接引的,是一名身著灰褐色短打勁裝、麵皮黑黃的中年執事。他上下打量著淩塵,目光如剔骨尖刀,在他襤褸的血衣、破碎的骨骼以及那身揮之不去的汙濁煞氣上反複刮過。“姓甚名誰?何處而來?祖上可有靈根者?”
淩塵嗓子幹澀,剛想啟唇,執事卻又猛地擺手打斷,聲音帶著不耐:“罷了!看你氣息渾濁如泥,分明是個根腳不明的!連最基本的靈根檢測記錄玉符都拿不出?哼!”
隨即,那執事從腰間摸出一塊灰撲撲、邊緣粗糙的木牌,隨手扔在淩塵腳邊,“嗤啦”一聲輕響,木牌落在冰冷的玉坪上。他又拋過來一卷粗陋的灰布短衫,布料粗糲紮人。
“去廢器穀報到服役,玉虛峰上沒有你的位置。”執事嘴角扯出一個冷硬的弧度,帶著一絲令人心寒的殘忍,“看你一副窮酸餓殍的樣,莫不是走了狗屎運,撞進哪個世家門下,混了個入贅的身份才摸到這裏?嘖,贅婿,廢器穀,自己爬去!”
“贅婿”兩字如同淬毒的針刺,狠狠紮進淩塵耳中。
“廢器穀在哪兒?”淩塵聲音嘶啞,從喉嚨裏硬擠出:“我自己去!”
執事隨手一指下方重重雲海深處的一個方位,“雲海之西,萬仞絕壁之下,看到那片死氣沉沉、寸草不生的黑溝了嗎?那便是廢器穀!專收容你這樣的廢物和仙門破損的垃圾!”
路過的幾個外門弟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其中一個身材異常魁梧、方臉闊口的青年笑得最大聲,甕聲甕氣:“趙執事,您可太會安排人了!廢器穀?哈哈!這小子怕是爬不到穀底就得散了架吧?也好,省得穀裏的‘寶貝’跟他搶食!”那青年眼神兇狠,尤其貪婪地掃過淩塵手中那捲新發的粗布短衫和腰間癟癟的袋子。
那裏麵,還裝著僅有的三塊下品靈石的份例,以及一瓶最基礎的療傷丹藥。
淩塵默默彎下腰,忍著全身骨骼的**,撿起那冰冷的木牌和紮人的灰布衫,拖著幾乎散架的軀體,一步一挪,沿著玉坪邊緣陡峭崎嶇、布滿苔蘚的青黑石階,向那雲海深處被稱作死地的方向艱難挪動。
抵達廢器穀底,已是數天之後。
所謂的穀底,更像一處巨大的墳場,不過是埋葬仙家廢物的墳場。
舉目所及,盡是殘破的斷壁殘垣,傾倒的石殿、坍塌的礦洞,其上覆蓋著厚厚的、粘膩發灰的塵土,風吹不動。
更觸目驚心的是無數殘破的法器碎片、兵器殘骸,如同一場場驚天鬥法最後的遺蛻:斷裂的飛劍靈光黯淡如死魚眼珠,龜裂的玉鼎內殘留著汙濁的藥渣,扭曲的甲冑縫隙中滲著暗紅色的頑固鏽跡。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金屬鏽蝕氣味混雜著丹藥衰敗的苦澀、煉器失敗的焦糊氣。
唯一的生機,便是石壁縫隙裏苟延殘喘的枯黑藤蔓,葉片早已落盡,隻剩下毫無生氣的枯藤纏繞在冰冷的殘垣上。
淩塵被分到的居所,是半截嵌在山壁裏的殘破石殿底部。
負責此處的是一個形容枯槁的老管事,眼皮耷拉著,彷彿隨時都會睡過去。
他渾濁的眼睛瞥了淩塵一眼,渾濁的眼睛掃過他腰間的儲物袋,便再無興趣。
他隻丟過一隻灰黑的、邊緣布滿豁口的陶碗和一個裝水的破葫蘆,連名字都懶得問清,指了指遠處一片堆積成小山般的破損兵刃、礦渣、碎裂藥玉等雜物的“任務區”,嘶啞道:
“每月清理三十方,運到穀外西頭的熔煉場。記著,別誤了時辰。”說罷便佝僂著背,縮排更深處一個尚算完整的石洞裏去了。
淩塵靠著冰冷的石塊坐下,取出那瓶療傷丹藥,倒出一粒龍眼大小、散發著微弱苦澀草木氣息的藥丸。
丹藥入喉,一股微弱的暖流艱難地散開,如同滴入沙漠的水滴,勉強滋潤著近乎幹涸枯裂的經絡,但對於骨骼的修複,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他準備吞下第二粒丹藥節省著用時,一片沉重的陰影猛地覆蓋了他麵前的微弱光亮。
“嘿,新來的!”甕聲甕氣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正是玉虛坪上嘲笑聲最大、目露貪婪的那個魁梧青年王虎!身後還跟著兩個瘦高的外門弟子,一人麵色陰鷙,一人眼神閃爍,同樣穿著灰褐色短打。
“我叫王虎。”他聲音如同悶雷,“小子,看你可憐兮兮的樣,剛來這廢器穀,不懂規矩吧?這兒的東西,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吞的!”他下巴傲慢地抬起,指了指淩塵手裏的藥瓶和儲物袋,“把你那點靈石份例和丹藥孝敬出來!念在你是個沒根腳的贅婿廢物,王爺爺我心善,以後在穀裏幹活,我哥幾個罩著你!少受點皮肉苦!”
淩塵緩緩將尚未來得及收起的藥瓶塞好,沒有抬眼看王虎。
“罩著我?”嘶啞的嗓音如同砂紙摩擦。
“對!”王虎以為對方服軟,臉上橫肉抖了抖,“識相點,東西拿來!省得老子親自搜!”
王虎三人如狼的視線,和廢器穀亙古不變的廢鐵鏽蝕氣味。
“好。”淩塵吐出一個字,手指慢慢伸向腰間的儲物袋,動作遲緩而笨拙。
王虎眼中貪婪之光熾盛,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奪。
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淩塵抓向儲物袋的手,就在觸及袋口的前一瞬,猛地向側麵地麵狠狠一拂!動作快得如同毒蛇吐信!他指縫中早已悄然扣緊的數塊尖銳碎石驟然發出,並非射向王虎本人,而是精準無比地射向他落腳點前方半步之地數塊鬆散不穩的巨大殘鐵碎岩!
噗!噗!噗!
碎石帶著淩塵勉強催動的一線靈力,狠狠打在那些巨岩的關鍵支點縫隙上!
哢嚓!轟隆!
數塊本就搖搖欲墜、棱角鋒利的巨岩瞬間失去了僅有的支撐平衡,裹挾著沉悶可怕的聲響,驟然向王虎傾倒坍塌而下!如同一個精心佈置、隻等獵物踏入的陷阱,在瞬間激發!
“孃的!”
王虎猝不及防,他那雙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儲物袋,根本料不到這個殘廢般的贅婿竟敢動手!更想不到是這種詭詐的方式!他隻覺腳下一震,眼前頓時被巨大的陰影吞沒!死亡的威脅讓王虎渾身汗毛倒豎!他反應也不算慢,低吼一聲,周身猛地爆開一層土黃色的微光(土係防禦術法),魁梧的身體以與他體型不符的速度向側麵狼狽撲跌!
轟!嘩啦!
鋒利的巨岩棱角擦著他後背的土黃光罩滑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和沉悶的撞擊!碎屑飛濺!其中一塊巨岩沒能完全躲開,沉重的撞擊力狠狠砸在王虎的右小腿外側!
“啊!”王虎痛吼一聲,撲倒在地!那條腿雖未斷裂,但劇痛讓他瞬間失去平衡。
王虎的吼叫如同憤怒的蠻獸。,雙眼赤紅:“宰了你個賤種!”
他雙腿一蹬,身下堅硬的礫石地麵竟被踩出兩個淺坑,整個人化作一道帶著泥腥惡風的肉彈,砂缽大的拳頭帶著沉悶的氣爆,直搗淩塵頭顱!速度快得驚人!
那兩個被碎石飛濺逼退的跟班也從兩側包抄而上!
前後夾擊!殺機凜冽!
王虎的拳風已近麵門,颳得淩塵臉頰生疼!退無可退!
瀕死的野獸,哪怕隻有最後一口氣,也會在最絕望處亮出最鋒利的獠牙!
“吼!”淩塵喉嚨裏爆發出絕非人類應有的低吼,混雜著血腥與瘋狂!碎裂的身體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狠勁!他沒有向後退避,反而迎著王虎的拳頭猛地矮身下撲,險之又險地從王虎奔雷拳下鑽過。
下撲的同時,淩塵的左手本能地探向地麵支撐身體以維持平衡,好巧不巧的按在一段纏繞在冰冷斷石上的枯死藤蔓之上!
就在指尖觸碰到那枯藤的刹那!
噗!
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色澤黯淡如同銅鏽浸染苔蘚般的綠色微芒,從他指尖倏然滑過,沒入枯藤!
這綠芒快得如同錯覺,瞬息消散!
與此同時!
嘩啦!
那段粗如兒臂、明明已枯死千百年的灰黑藤蔓,竟如同一條沉寂的蛇驟然蘇醒!極其詭異地自行劇烈扭動了一下!扭動的方向,正好絆在王虎因撲擊淩塵不中而踉蹌前衝的腳踝之上!
噗通!
變生肘腋!王虎完全沒料到腳下竟會突然出現“活物”!猝不及防之下,魁梧的身體失去所有平衡,臉朝下狠狠拍在冰冷堅硬、布滿碎鐵渣礫的地麵上!
“噗!”
門牙與沙礫石塊親密接觸的悶響,伴隨著王虎痛極的慘哼!塵土飛揚!
混亂的煙塵中,王虎艱難地抬起頭,滿嘴鮮血混著泥沙,含糊不清的咒罵噴湧而出:“咳咳,廢物,啊!我的牙!!”他掙紮著想爬起,腰間卻傳來劇痛,那是先前強行扭轉被碎石震傷所致!
淩塵早已借著撲跌之勢滾到數丈之外,猛地用手撐地半跪起身,劇烈地喘息著,嘴角也因強行爆發的力量再次滲出血絲。
他同樣驚訝,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灰塵的左指尖,剛才那一閃即逝的銅鏽色微芒,那枯藤詭異的扭動,觸感猶存,卻找不到絲毫痕跡。是錯覺?還是……
他猛然抬頭,看向那段恢複死寂的枯藤,心頭驀然泛起一陣難言的悸動,冰冷、沉默,帶著腐朽氣息的石壁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剛剛在他指尖觸碰時,迴應了他!一種極淡、極薄,但真實存在的渴望?如同枯井深處迴響著遠古的迴聲,又似沉眠的古老心髒傳來了一聲模糊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