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塵感覺自己被拖曳著,在一片混沌和顛簸中浮沉不定。
耳邊時而狂風呼嘯,卷著某種奇異的、並非凡間所有的低鳴,像是巨大的羽翼在九天罡風中搏擊;時而又萬籟俱寂,唯有那幾乎斷絕的微弱心跳,固執地、頑強地撞擊著意識的黑暗壁壘。
不知過了多久,是一瞬還是漫長的數日,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感猛地被撕開了一道裂縫!
一股極其清冽純淨的氣流,帶著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冰寒生機,粗暴地衝進他口鼻,瞬間滌蕩了肺腑間淤積的殘穢與血腥。
這冰寒中蘊含著難以言喻的靈性,如同千年雪峰之巔融化的第一滴甘露,雖寒徹骨髓,卻在他近乎枯竭的經脈廢墟裏,強行喚起一絲複蘇的微瀾。
身體上的劇痛如潮水般再次清晰湧來,但這一次,伴隨著那冰寒靈氣在殘破經絡中的艱難流轉,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醒也被喚醒。
他不再是完全被動地承受撕裂和死寂,這股外來的清冽力量,似乎正以一種他不理解的方式,暫時吊住了他那縷即將熄滅的生命燭火。
濃密的長睫劇顫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絲縫隙。
刺目的光,純淨的、帶著奇異律動的乳白色天光,瞬間湧入視野。
他並非躺在地上。
身下是柔順卻又堅韌的巨大翎羽?觸感溫涼,流淌著玉石般的光澤,隱約間,能感受到其下蘊藏著的沛然力量。
他被置於一隻通體流轉著翠玉光澤的巨鳥背上!
這隻巨鳥形態神駿,修長的頸項高昂,每一根長長的尾羽末端都縈繞著淡淡的碧霞,巨大的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起席捲天穹的磅礴氣流,將下方滾滾的雲海撕開深邃的鴻溝。
此刻,巨鳥正以一種平穩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姿態,飛翔在天穹之上!
淩塵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目光向下艱難地轉動。
浩渺無極的雲海在他下方鋪陳開來。如雪如棉,翻湧起伏,綿延至視線盡頭與天光交融。目力所及的盡頭,一輪燦爛的金日懸浮於雲海之巔,將無垠的雲濤染成一片熔金煉銀的海洋。
而就在這片瑰麗壯闊的雲海之上,無數擎天巨柱般的山峰,如同倒懸的利劍,轟然刺破雲層,巍然聳立!
有的通體黝黑,如玄鐵鑄就,直插青冥,裸露的峭壁上有淡紫色的巨大符文時隱時現,散發出鎮壓萬古的蒼茫氣息;
有的青蔥蒼翠,飛瀑如九天銀河從峰頂瀉落,傾入下方雲海,化作濛濛水汽氤氳升騰;
有的晶瑩剔透,宛如整塊巨大無朋的水晶雕琢而成,峰體內部隱約可見星光般璀璨的能量脈絡在明滅流轉;
更有數座山峰被赤紅烈焰環繞,熊熊地火如同神靈的吐息永不熄滅,在雲海之上烙印下焦灼的軌跡。
七十二峰!
如同一尊尊沉睡了萬古歲月的天神,跨越了凡俗時空的桎梏,帶著無匹的厚重與仙靈之氣,懸浮在這九天雲海之上!
山與山之間,並非虛空,而是由一道又一道驚虹般的巨大光橋連線!那些光橋並非實物,純粹由凝練到極致、色彩絢爛的光芒構成,光芒中吞吐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銳意,如同活物般流動不息!那是劍氣!高度凝聚、足以橫貫天穹、如同實質存在的磅礴劍氣!
轟!
一道璀璨的金虹恰好從遠處一座黑色劍峰之巔衝天而起!那金虹彷彿能撕裂虛空,裹挾著震耳欲聾的清越劍鳴聲,如同開天辟地的第一縷鋒芒,瞬息間貫穿數千裏雲路!
它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彷彿被犁開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褶皺,那霸道絕倫、睥睨天地的氣息,隔著遙遠的距離,也狠狠衝撞在淩塵的靈魂深處!
仙!門!
這兩個字如同炸雷,在淩塵一片混沌的腦海中被那道驚天劍虹生生劈開!這裏,這裏就是武當?!凡人所膜拜的道庭祖地?真正仙人居所?!
他身體僵直,喉嚨被震驚和一種源於生命本質的渺小感狠狠扼住,隻能瞪大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望著這片恢弘、殘酷又神聖得令人絕望的天地。
巨鳥青鸞穿過幾道流動的虹橋劍氣編織的羅網,向著七十二峰中央區域一座巍峨聳立、氣象中正平和的主峰飛去。
那主峰半隱於一片純白祥雲之中,峰頂似有殿宇輪廓巍然。靠近山體區域,雲霧變得稀薄,下方山峰的景象逐漸清晰。
淩塵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形而浩瀚的壓力,如同深海中的洋流,自那越來越近的山峰上彌漫開來,悄然滲透,讓他沉重的身體和散亂的氣息感到更為窒礙。
青鸞巨大身影在一片開闊的、彷彿由整塊白玉鑿成的巨大山坪邊緣降落。山坪位於主峰峰頂下方不遠,雲霧繚繞,能俯瞰部分仙景。
玉坪光潔如鏡,倒映著天空變幻的色彩和巨大的青鸞身影,其邊緣立著一道巨大的、通體青灰色的古拙石門,石門之上雲紋流轉,正中鐵畫銀鉤鐫刻著兩個散發著凜然道韻的大字——“玉虛”。
兩名身著與青玄子同色係但款式更為利落簡潔的青灰色道袍的青年弟子,早已侍立在石門兩側。他們身姿挺拔,氣息雖內斂,但眼神沉靜如淵,周身彌漫著淡淡的氣場,如同兩柄套在鞘中的利劍,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股錚錚銳骨。看到青玄子從青鸞背上飄然落下,二人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恭迎青玄師叔祖迴山!”
青玄子微微頷首,神色恢複古井無波。他目光掃過依舊伏在青鸞背上、動彈不得的淩塵。
“帶此女下去,送至慈竹峰藥閣,著柳師妹精心照料,不惜靈藥。”他聲音平淡,指了指青鸞背上另一側躺著的、氣息更加微弱的少女。
“弟子遵命!”其中一名弟子立刻領命,動作輕柔卻迅捷地將少女抱起,轉身踏上一條懸空的玉帶小徑,向著側方一座青翠欲滴、藥氣隱隱的山峰疾掠而去。
送走少女,青玄子並未立刻理會淩塵,而是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著遠方流變的雲海與山峰,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也像是在給淩塵一絲喘息適應的時間。
另一名侍立的弟子則移步向前,目光落在青鸞背上那個血汙浸透、氣息微弱卻又帶著一股詭異生機的身影上。淩塵身上散發的,是濃烈到刺鼻的鐵鏽與死亡混雜的氣味,與這清淨之地格格不入。那弟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疑慮。
“師叔祖,”年輕弟子對著青玄子的背影恭敬行禮,聲音清晰,“此子,”他眉頭緊蹙,視線從淩塵襤褸的血衣移到對方身上各處可怖的傷口,“煞氣、怨念、死氣纏身不絕,更兼……”他的目光如針,似要刺入淩塵體內,感受那混亂而鋒銳的異種金靈氣,“體內躁動之氣,霸道駁雜,恐非清淨道體。”
他並未直接質疑青玄子的決定,但那話語中的不認同和戒備之意,如同無聲的斥責,沉沉壓在淩塵心口。
同時,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以這年輕弟子為中心彌漫開來!這壓力並非針對肉身,更像是一種凝聚到實質的精神與真元混合的威懾。
它並非淩厲的狂風暴雨,而是如同緩緩閉合的玄鐵囚籠,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仙門規則與排斥力,沉沉地壓向青鸞背脊上那個勉強支撐著抬頭的少年!
這威壓是試探,是排斥,更是警告!
嘎吱!
淩塵本就破碎不堪的身體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劇痛如海嘯般炸開每一根神經!他感覺自己的骨架,尤其是支撐身軀的脊椎和雙腿的骨骼,像是被兩座無形巨山狠狠擠壓、研磨!細微卻清晰的骨裂錯位聲從他的脊骨深處傳來!五髒六腑彷彿要從喉管裏被生生擠壓出來!眼前金星亂冒,一片血紅!
跪下去!順從這股壓力!這是身體在死亡威脅下的本能哀嚎!
然而。
淩塵那雙被血汙和汗水浸染的眼睛,卻如同受傷的孤狼死死盯住那施壓的弟子!沒有恐懼,沒有乞憐,隻有一股在煉魂鼎中被淬煉過的、在死亡邊緣滾爬過的、深入骨髓的野性和不屈!他的左手五指下意識地深深摳進青鸞冰冷的翎羽縫隙,指甲摩擦玉石般的翎羽,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胸腔中,那點近乎毀滅的丹田核心處,那粒微弱卻不滅的璀璨金芒,彷彿被這外來的仙門威壓點燃!它本身無法抗衡這股壓力,但這擠壓彷彿是一記重錘,敲打著它!瀕死境遇下意外吸納的雜亂金靈氣以及此刻滲透身體的清冽冰寒之氣,如同被鐵錘鍛打的頑鐵,在極度的內外部壓迫下,竟產生了一絲極為隱晦的韌!
一股極其細微、甚至難以察覺的青氣,如同從枯木深處強行鑽出的、初生蘆葦般的嫩芽,悄然從那狂躁霸烈、幾近毀滅的金靈氣中衍生!它並不精純,亦不強大,卻帶著最原始的堅韌!這縷源自體內混亂,摻雜了天地寒氣的微弱木氣,如同最後一道無形的藤蔓鎖鏈,在崩解的邊緣,將他的骨架強行箍住!
汗水混著血汙,順著他下顎滴落在青鸞的翎羽上。他身體在劇烈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抽搐痙攣,膝蓋骨在恐怖的壓強下吱呀作響,彎曲的幅度幾乎要達到極限。但他雙膝終究未曾真正觸及那冰冷的玉坪!那縷微弱卻桀驁的倔強意誌,頂著仙凡界限的如山重壓,硬生生挺住了最後一線!
他昂著頭,喉間滾動著痛苦的嘶聲,布滿血絲的瞳孔倒映著仙門弟子的冷漠身影,寸步不讓。
這無聲的僵持並未持續很久。
青玄子緩緩轉過身來,他的動作打斷了那名年輕弟子持續施加的威壓。
但那弟子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多了幾分驚異。他似乎也沒想到一個重傷垂死的凡俗少年,能在真元意誌的試探下硬撐到這般地步,即便有青玄子師叔祖打斷的原因。
青玄子目光深邃地掃過淩塵因強撐而微微扭曲的臉龐,以及他身上那若有若無、極其混亂卻又蘊含一絲奇異生機的力量波動。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淩塵那雙如同熔岩燃燒、充斥著殺伐與倔強的眼眸深處。
蒼老的聲音打破了玉坪上的寂靜,平淡無波,卻如同玉磬敲響,每一個字都帶著穿透雲海的份量,狠狠鑿在淩塵心頭:
“此處,已非煉魂鼎前之地。”他微微一頓,視線穿透雲海,彷彿看盡人間無數險壑殺場,“吾輩修士,自絕凡塵。然……”
青玄子目光收迴,重新落在淩塵身上,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冰寒審視:
“這修仙之路,”他聲音沉凝如萬載寒鐵,“比你剛剛曆經的凡塵血火,更要險惡萬倍。”
那深邃的目光如同無形枷鎖,鎖住了淩塵靈魂深處那一縷斬殺了邪修後沉澱下來、尚未消散的狠厲與戾氣:
“爾殺性過重,此路,難登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