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器穀的清晨,被一種恆久沉澱的死寂與金屬鏽蝕的嗡鳴所取代。
昨夜的反擊,代價沉重。強行催動那微弱的氣勁,撕裂般的痛楚在淩塵右肩肩窩處盤踞不去,彷彿有尖銳的碎片在血肉間刮擦。
體內那粒沉寂的金色微點依舊如磐石,不為所動,隻有深重的疲憊感,如冰冷的潮水,一遍遍衝刷著他僅存的清明。
幾道貪婪而充滿惡意的視線,如同毒蛇的舌信,時不時掃過他的棲身之所。
王虎那兩個瘦高跟班,此刻正隱在遠處幾塊巨大的廢棄法器基座之後,眼神陰鷙地掃視著這邊。
昨日的狼狽與劇痛顯然未曾磨滅他們的覬覦,反而在醞釀著更毒辣的報複。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帶著拖遝的摩擦音,腐朽的氣息隨之彌漫。
“辰時已至,”枯槁的老管事佝僂著腰,嘶啞的聲音像鈍刀刮擦著岩石,“今日清理西側的‘葬靈劍塚’外圍,清除纏繞之物,收攏斷裂兵刃,十擔廢料運至熔煉場。”
他枯槁的手指遙遙指向廢器穀更深處一個方向。
“酉時日落前完成。”老管事丟下毫無溫度的命令,渾濁眼珠最後停在淩塵腰間那個癟癟的儲物袋上,嘴角若有若無地扯動一下,“這裏的‘物件’,有些年深日久,怨氣、戾氣頗重,想多活幾天,就手腳麻利些,別碰那些紮手的東西。”
說罷,他挪動腳步,緩緩離去,每一步都帶起一團死寂的塵埃。
殘骸荊棘,枯藤附骨。
淩塵撐著冰冷的石壁站起,右肩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他撿起旁邊一把用來挖掘殘渣的鏽蝕破鐵鏟,拖著沉重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名為“葬靈劍塚”的兵器墳場。
每揮動一次鐵鏟,撕開一段枯藤,都牽扯著右肩的傷勢,劇痛伴隨著肌肉的痙攣。
丹田如同破舊的皮口袋,空空蕩蕩,唯有那粒金色微點依舊冰冷沉寂。
“嗬,贅婿果然就是個廢物!連幾根枯藤都砍不利索!”
“王虎師兄說了,晚上得好好‘照顧’這位新師弟。”
“就這點力氣,怕不是昨晚那一下子把自己徹底掏空了?”
王虎的兩個跟班,不知何時已悄然逼近到幾丈開外的另一堆兵器殘骸旁。
淩塵緊咬著牙關,指節因用力握著鐵鏟而失去血色,骨節白得駭人。
他猛地揮鏟,斬向一根糾纏在一柄斷矛之上的粗大枯藤。哢嚓!枯藤應聲而斷。
然而,鐵鏟去勢稍猛了幾分,鏟刃末端失控地在下方一片堆積的斷裂兵刃上刮擦而過。
嗤啦!
一聲皮肉被割裂的輕響。
右臂外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淩塵動作一滯,低頭看去。
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子,臂膀上現出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傷口邊緣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絲絲鮮血瞬間湧出,滴落。
而下方,那柄無意中被鏟刃刮到頂端的斷劍,也因為這輕微的觸碰而晃了一晃。
淩塵的目光,被那柄殘劍牢牢吸引。
它斜插在一堆其他兵器的縫隙中,埋沒大半,隻露出尺許長的一截劍鐔和斷裂開來的劍首。
劍鐔寬厚古拙,布滿極深的、如同龜裂大地般的暗金色鏽跡,幾乎完全吞噬了其原本的樣貌。
然而,淩塵臂上流出的鮮血,正有兩三滴,不偏不倚,恰好滴落在那布滿厚重暗金鏽跡的寬厚劍鐔之上。
詭異的情景發生了。
那幾滴鮮紅溫熱的血液,竟沒有沿著鏽蝕的表麵滑開或是被粗糙的鏽斑吸收。它們如同擁有了生命,瞬間暈染開來,所過之處,那些深暗如汙泥般的古鏽,竟是自行消散、退卻!
彷彿冰消雪融,又如夜幕被晨光劃破。
暗金鏽跡飛速褪去,顯露出下方劍鐔的真實材質,一種深邃如星辰夜空般的黑色,卻又隱泛著內斂的幽藍冷芒。
最為奇異的是,在這新露出的、光潔深邃的劍鐔表麵正中,兩個筆鋒如斧鑿刀刻、盡顯古樸蒼茫之氣的暗紅色古篆大字,赫然映入淩塵眼中。
“巨闕!”
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衝擊著淩塵的心神!這劍,有名!且絕非尋常兵刃之名!
未等他從這震驚中迴神,更深的異變已席捲而來!
就在血液觸及、鏽跡消退、古篆顯露的刹那,一絲微弱但清晰的聯係,瞬間建立於淩塵與這柄名為“巨闕”的殘劍之間!
嗤!嗤!
破空聲襲來!帶著水汽的陰冷氣流!
淩塵驟然警醒,幾乎是本能地矮身扭腰閃避!一條由黯淡渾濁水流凝成的繩索險之又險地擦過他的背脊,正是那控水跟班乘隙發出的偷襲。
與此同時,另一名瘦高跟班身形如鬼魅般從側翼包抄而至,雙指並攏,泛著微末刺眼金芒,淩厲狠辣地直刺淩塵腹側!他們的偷襲時機毒辣刁鑽,就是趁他心神被古劍所奪的瞬間!
生死之際,淩塵卻感覺自己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
右肩的劇痛彷彿被暫時隔絕,丹田內那粒始終沉寂的金色微點,第一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深潭,驟然蕩開漣漪!
嗡!
無聲的震蕩自丹田擴散至全身。體內枯竭到極限的經脈中,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源於廢器穀深處萬千金屬殘骸散逸出的沉滯金氣,竟自行匯聚成一線涓涓細流,溫馴無比地循著淩塵體內某種源自金點的神秘指引,向著他低垂的、緊握著殘劍劍鐔的右手匯聚而去!
這精純的金氣細流甫一觸及那暗金鏽跡已大半消散的“巨闕”殘劍劍身。
噗!
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銅綠色氣息,無聲無息,幾乎與那金氣細流同時,自淩塵的身體深處溢位,沿著他的血脈經絡流向握劍的右掌指尖,輕輕拂過巨闕劍脊處一道巨大裂紋。
叮…嗡…!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沉睡萬載的猛獸自永恆夢魘中翻了個身的沉鳴,陡然自劍身內部激蕩而起!
那柄被淩塵死死抓握在手、尺許長的巨闕殘劍,劍身之上黯淡的光暈猛地一亮,瞬間爆發出令淩塵全身血脈幾乎為之沸騰的磅礴威嚴。
一股冰冷沉寂、又蘊藏無盡鋒銳殺伐之意的恐怖氣息驟然覺醒!
這股氣息太過於突兀與暴烈!
錚!
巨闕殘劍劇烈地嗡鳴震顫,完全是此劍自身意誌的覺醒與釋放!
這股震鳴無形無質,卻裹挾著無堅不摧、斬滅萬物的殘烈意誌,轟然擴散!
嗤啦!嘩!
那控水跟班凝聚的水索,如同被無形的萬鈞之力碾過,瞬間潰散爆開!他更是悶哼一聲,如遭重錘,口角溢位一縷血絲,踉蹌倒退數步。
噗!噗!
另一名指泛金芒的瘦高跟班更慘,他刺出的犀利金芒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竟在距離淩塵身體尺許之遙憑空爆散!一股沛不可當的殘烈劍意反衝而迴,順著他的指尖直接衝入經脈!
“啊!”淒厲的慘叫聲響起!他那隻凝聚金芒的手指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瞬間扭曲變形,整條手臂如同被無數無形的劍氣穿刺撕裂,鮮血狂湧。
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一堆破爛的法器基座上,基座嘩啦一聲崩塌!
“邪了門了!這小子會妖法!”控水跟班扶著胸口,眼中盡是駭然與難以置信,再不敢靠近半分。
而此刻,淩塵的全部心神早已被掌中的殘劍所吞噬!
那沛然的沉金靈氣在劍身內自動流淌,如同為沉屙暗疾注入生命的甘霖,溫和而堅定地滋養著殘破的劍體。
而那蘊藏最後一線生機的銅綠木氣,則如同最柔韌纖細卻無孔不入的根須,悄無聲息地滲入那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紋,試圖彌合那致命的創傷,雖然極其微弱,但劍身在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隱約相生的氣息作用下,確確實實停止了不可抑製的崩塌,甚至發出低沉歡悅的微鳴!
一種奇異的“共生感”油然而生。彷彿是淩塵的身體在溫養它,而巨闕殘劍磅礴的威壓與那重如山嶽的意誌,也反過來支撐著他枯竭的身體,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二者之間流轉。
“劍塚,有異……”
“器怨共鳴?還是靈識未泯?”
兩道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精神意念波動,陡然自葬靈劍塚的深處,某座坍塌的石殿暗影中透出!
這精神意念帶著漫長歲月沉澱下的凝重,更有如同被驚醒沉睡猛獸般的警覺!
一股遠比那老管事強大百倍不止的隱晦神識波動,如同巨大的、無形的羅網,帶著審視的冰冷銳利,驟然掃過整片葬靈劍塚區域。
其中一小束最為集中淩厲的精神探查,如同無形的探針,正鎖死巨闕殘劍氣息爆發的核心方位,瞬間跨越空間,朝淩塵所在之處碾壓而來。
看守長老被驚動了!
那神識掃過的瞬間,淩塵頭皮發炸!全身血液都彷彿被凍結!在這等存在麵前,藏與不藏,幾乎沒有區別!
然而,念頭剛起,異變再生!
那股自巨闕劍身爆發出的、覺醒意誌尚未散盡的龐然劍意與沉重威壓,竟在感知到外來強大威脅的瞬間,**鈞一發之際猛然內斂。
如同蟄伏的巨鯨沉入深淵,龐大的氣息瞬息收縮,死死鎖死在劍體之內,再不留一絲外溢。那股支撐淩塵的威壓也驟然抽離。
轟!
長老強大的精神探查之力如同無形的颶風,狠狠掃過他先前立足之處!
碎石、斷刃、塵土被無形的力量掀飛捲起!原地瞬間清空出一片!
然而,除了混亂的能量餘波與尚未完全散盡的銳金、腐朽木氣,以及那兩個偷襲者狼狽倒地的身影和痛苦**,那股驟然爆發又驟然消失的龐大古劍意誌,卻如泥牛入海,了無痕跡。
長老的神識帶著一絲明顯的驚疑不定,在那片區域反複掃過,如同最挑剔的獵犬來迴搜尋著最微末的氣息線索。
淩塵整個人蜷縮在一片被巨劍震塌的殘骸堆下,破鐵鏟不知被震飛何處。他渾身冷汗淋漓,緊咬牙關,將呼吸壓抑到最輕最輕,幾乎閉氣。
唯有右手,死死地抓著那柄再次變得死寂黯淡、如同一塊最普通不過的破銅爛鐵的巨闕殘劍斷柄!
方纔爆發又內斂的劍意雖未再衝擊他,卻也抽走了他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右肩的傷口撕裂般疼痛,體內空虛得如同被掏空。
更要命的是,長老的神識並未立刻退去!那冰冷的審視感如同跗骨之蛆,徘徊不去!
危險,極度的危險。
淩塵心念電轉,左手艱難地撥開身下碎屑,抓住旁邊那株纏繞巨闕殘劍、被自己斬斷了一截主幹的半枯粗藤。
一股源自身體深處那微弱木氣的感應傳入,那枯藤雖死氣沉沉,但主幹尤有最後一絲微渺的活性未絕!
沒有絲毫猶豫,在長老神識又一次掃蕩而來的間隙,淩塵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和本能,猛地將沉重的巨闕殘劍塞向剛才清理出的、那深嵌兵刃的土縫空隙。
同時,右手催動那僅存的、若有似無的銅綠木氣,狠狠注入那段枯藤斷裂的創口!
噗!
木氣如同引子,徹底點燃了枯藤主幹內殘留的最後一線生機的執念!
嘩啦啦!
那段粗大的灰黑色枯藤如同一條被喚醒的絕望老蛇,瘋狂地蠕動起來!帶著一種死亡前掙紮的癲狂,不顧一切地纏繞上那柄被塞入土縫的巨闕斷劍!
一圈,兩圈,三圈……
枯藤瞬間將那殘劍纏繞得嚴嚴實實,如同為其裹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灰黑裹屍布!最後一段藤梢甚至深深地鑽進了下方的黑土深處!
嗡……
就在枯藤徹底包裹住斷劍的刹那,一股極其淡薄、但又確實存在的、將枯朽藤蔓與埋藏深土的腐爛根係連線在一起的死寂之氣彌散開來。
這氣息完美地融入了葬靈劍塚千萬年來沉澱的死亡氛圍之中,如同此地最尋常不過的一塊朽木或爛泥散發出的味道。
“奇怪……那波動……”
長老的神識又一次掃過這片區域,這一次,幾乎貼著那些裹纏著枯藤的斷劍掃去。
然而,他隻感知到一片冰冷的死寂、濃厚的金屬腐朽和枯木敗亡的氣息。
那把被他隱約感知到不同尋常的殘劍,此刻被枯藤纏繞後,氣息徹底沉滯平凡,與周圍那些纏繞著枯藤的斷刀殘戟並無二致,甚至因為枯藤死氣的影響,顯得更加衰敗、無害。
“或許真是沉寂太久的怨氣積壓,偶爾泄出一絲?”
那道冰冷的神識終於帶著些許不甘與疑惑,緩緩向上收縮,退迴廢器穀更深處的某個地方,如同盤踞在黑暗巢穴中的古獸,再次收斂了爪牙。
淩塵癱在冰冷的泥地裏,全身的力氣幾乎被抽空,如同從溺水的深淵剛剛被人拖迴岸邊。
冷汗已將後背浸透,黏膩冰冷地貼著麵板。他右手微微抬起,指尖之上,一絲微弱如風中燭火的銅鏽色綠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最終徹底隱沒於血肉深處。
他艱難地偏過頭,看向旁邊那段纏繞著巨闕斷劍、如今呈現出更深沉死灰色的枯藤,眼底深處,第一次翻湧起複雜難明的驚悸與前所未有的震動。
這劍,竟會自晦其形!
木氣,竟可牽引死物?!
廢器穀萬年沉積的死寂陰影,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絲不可名狀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