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貢獻堂高窗,將堂內懸浮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卻驅不散那份瞬間凝固的寒意。
“我接‘戊柒叁’號卷軸。請登記。”
淩塵的聲音沙啞而清晰,一字一句釘在死寂的空氣裏,像投入滾燙油鍋的冰水,刺啦一聲後,是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那張青白疲憊、卻異樣平靜的臉上。這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衝擊力,裹挾著深淵歸來的沉寂與漠然,壓得人喘不過氣。
站在對麵的秦峰,臉上那抹譏諷的笑意僵住了,扭曲為一絲難以置信的陰沉。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刻意營造的威懾被無形地撞開,撞碎。
淩塵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那股被全然無視的羞辱感直衝頭頂,激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周身靈力都不自覺地微微一湧。
“好!好得很!”秦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眼神陰鷙如毒蛇,“淩師弟,你這條命,我記住了!有種你就查!”
他猛地一甩袖袍,墨藍內門錦袍帶起一股淩厲的罡風,冰冷地掃過淩塵身側,頭也不迴地帶著那群同樣臉色不善的隨從大步離去,留下貢獻堂一地壓抑的低呼和複雜目光。
那低階執事手都有些抖,硬著頭皮在厚重的玉冊上飛快記錄了淩塵的姓名和卷軸編號,取出一枚冰冷的玄鐵令牌和一疊薄薄的、邊緣泛黃破損的卷宗副本塞給他,彷彿遞出的是一個燒紅的烙鐵。
“戊柒叁,收好。提醒師弟一句,珍重。”執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忌。
淩塵默默接過。令牌入手陰寒,卷宗副本輕薄如無物,卻又重如千鈞。他收起兩物,再無停留,轉身走出那扇彌漫著無數窺探目光的巨大木門。
陽光刺眼,他略微眯了眯眼,體內那千萬根毒針又開始躁動地研磨,提醒著他深淵帶走的並不僅僅是時間。
夜,粘稠如墨。
雜役弟子居住的山腳區域,屋舍低矮昏暗,大部分已陷入沉寂。淩塵居住的小屋簡陋得隻有一床一桌一蒲團。
朱藥師枯木般僵硬的身軀被安置在屋子中央,緊貼著冰冷的地麵。他身上依舊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停滯不前的腐敗死氣,隻有那被“閻王針”強行鎖住的、微弱到幾乎無法感應的心跳,證明著這具軀殼內還封存著一線殘喘。淩塵為他裹了一床硬實的薄被,更像是在包裹一尊易碎的劣石像。
淩塵盤坐於蒲團上,沒有修煉,也沒有入睡。那份“戊柒叁”號卷宗副本攤開在他麵前。薄脆的紙張在昏暗中散發著陳舊的黴味,字跡大多模糊不清,記載著一年多前那樁震動外門的丹堂藥童大規模貪汙案:大批珍貴低階藥材不翼而飛,庫房賬冊多處被篡改塗黑。卷宗裏夾著幾張泛黃的舊紙,記錄著幾個失蹤執事最後出現的地點:內門丹堂偏院、廢棄地火甬道,還有一個被刻意筆墨圈點的名字:馬崇。
線索淩亂破碎,大多語焉不詳,關鍵的蛛絲馬跡早已被時光或被有意抹去。
淩塵的目光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地點和人名上巡弋,最終停留在“丹堂偏院”、“廢棄地火甬道”這幾個字上。心中隱隱有所感,他緩緩闔上雙眼。
識海微瀾。
一股微弱卻奇異的牽引力彷彿藤蔓般悄然滋生。來源正是那被他小心存放在識海最深處沉浮的玄玉佩。玉佩表麵原本黯淡的星光微微一閃,一縷極淡極淡、若有若無的指引感指向了某個方向,那個方向,正是記憶中丹堂偏院的所在!
就在這縷微弱的指引感剛剛浮現的刹那!
嗡!
淩塵緊閉的雙眼皮驟然一跳,瞳孔在眼瞼下如同接觸了某種強刺激般微微收縮,下一刻,原本漆黑一片的視野深處,一點難以察覺的暗金流質悄然旋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一點幽邃漣漪。
金瞳·觀微!
並非他刻意催動,而是對玄玉佩那縷微弱指引的本能感應和強化!視野穿透了眼皮,穿透了牆壁,穿透了數裏距離的黑夜與建築阻隔!
模糊的視野裏,丹堂那宏偉殿宇的整體輪廓如同巨大的陰影匍匐在內門山腰。視線並未停留於喧囂的主要丹室和庫房,反而被一股冥冥中的直覺和玄玉佩的牽引帶著朝大殿右側後方偏移。
那片區域,靠近山壁,地勢稍低,屬於丹堂的後勤輔助區域,幾處外表簡樸無華的附屬石屋零落分佈。視線在這些石屋上掃過,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突然!
視線被拉向其中一間緊靠陡峭山崖的石屋後牆。石牆表麵嶙峋粗糙,布滿歲月風化的痕跡,與其他石屋並無二致。但在“金瞳·觀微”的視野裏,那石牆靠近山崖根部角落的一塊區域,顏色卻有些微妙的不同,並非色彩變化,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氣”的流轉!
石牆材質本身流轉的微弱土靈氣和歲月沉澱的死滯之氣下,竟有一縷極其微弱、被刻意鎖縛收斂的火煞之氣!若非有玄玉佩那微乎其微的感應在前,更被“金瞳·觀微”這能窺破氣息流轉細微差異的天賦被動放大,根本不可能發現!
地火餘脈!被引動利用的殘存火煞!
淩塵猛地睜開眼,暗金色的流光在眼底一閃而逝。剛才那奇異的感知清晰如同烙印在他識海中。
“丹堂後山,那間最偏的石屋,靠山崖的牆角,下引的地火殘脈,微弱的火煞鎖縛…”
他低聲自語,每一個字都帶著確認般的冰冷意味。
玄玉佩的莫名牽引金瞳天賦的被動映照。
線索的盡頭,指向同一個地方!
那間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偏僻冷落的丹堂輔助石屋!必有蹊蹺!
暗夜之下,一道瘦削如孤狼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
丹堂深處。後山。
遠離燈火輝煌的主殿,幾間低矮的石屋如同依附在山體上的瘤子,沉默而暗淡。空氣裏彌漫著幹燥嗆人的劣質藥渣粉末氣味,混雜著礦石烘烤後的土腥。山風吹過屋角的嶙峋怪石,嗚咽如獸吼。
正是此處!
淩塵緊貼著陡峭冰冷的山崖根部陰影移動,每一步都輕若鴻毛,落地無聲。
他停在白天“金瞳·觀微”所感應的那處牆角前。
石壁冰冷,觸手粗糲。夜風吹過,捲起角落幾片枯黃的草葉。
眼睛所能看到的,就是一片自然形成的嶙峋石壁。沒有縫隙,沒有痕跡。
但淩塵沒有再看。
他閉上眼,排除視覺幹擾。指尖凝聚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木係靈氣,探向石壁。當靈氣觸及那微有異感的區域時。
嘶!
一聲極輕微的、幾近無聲的“呲”響!彷彿燒熱的烙鐵驟然浸入冰水瞬間的微響!
木靈氣中蘊含的微弱生機彷彿受到了強烈的侵蝕灼燒!那裏如同蟄伏著一頭兇獸無形之口!
淩塵指尖閃電般彈迴。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的暗金微芒再次不由自主地微微流轉了一下。在那瞬間掠過的“觀微”感知中,石壁上並非平滑,而是有著幾道極其細微、如同發絲斷裂留下的刻痕般的凹槽!
凹槽並非符文,更像某種特定靈力引導路徑的“入口”!需要特定的“鑰匙”來激發!
淩塵略一沉吟。心中飛速迴溯卷宗裏所有提及丹堂運作的細枝末節。
丹房、低階藥徒、看守、地火、礦石烘烤…
一個流程關鍵詞跳入腦海:
“烘玉”。
一種常見的、用於低階丹藥穩定成型的填充輔料粉末!藥徒常接觸之物!
“烘玉粉…粉末…”
指尖再次伸出。這一次,不是凝練的靈氣,而是指尖微撚,竟從懷裏一個小皮囊中搓出些許暗灰色的“烘玉”細粉,這是雜役區常用劣質丹藥的殘留物。
粉末順著風,如同灰塵般輕輕灑落在感知到的凹槽區域。
粉末剛落上去,就如同受到了某種奇異的吸引,細微的震動從石壁內部傳來,無聲的微塵自凹槽縫隙簌簌落下。
哢噠。
一聲輕若蚊蚋的機括彈響聲!
麵前一塊看似渾然一體的嶙峋山石表麵,竟無聲地向內緩緩滑開一條漆黑、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過的縫隙!
淩塵屏住呼吸,側身閃入!
門在身後悄然合攏。死寂重新籠罩。
狹窄的甬道向下延伸,石壁粗糙,顯然是順著天然裂隙開鑿而成,並非正規路徑。
深入不過二三十步,甬道盡頭現出一個半天然的石窟。
石窟不大,中央赫然嵌著一個深紅色的、如同巨大豎立眼瞳般的圓形閥門!
地火主閘!丹堂龐大煉丹體係地下火脈的重要控製節點之一!
石窟內的一條岔道盡頭,隱約可見幾具被胡亂堆疊的黑影,早已腐朽發黑、被啃噬得隻剩白骨的屍體,一些雜役袍服碎布掛在枯骨上!
熒石慘白的光線下,洞窟內一切都顯得扭曲猙獰。濃稠的地火煞氣和血腥怨氣交織彌漫,令人窒息。
淩塵的視線沒有在那些骸骨上停留,而是快速掃過整個石窟。玄玉佩安靜躺在識海深處,那股若有若無的微弱牽引感似乎淡了些,但並未消失,反而像一根無形的絲線,飄向了洞窟側麵一條不起眼的、被一堆廢棄采礦工具掩蓋了大半入口的甬道。
“金瞳·觀微”的暗金微芒在他眼底深處再次自主流轉。
他走到那條甬道入口。入口處斜倚著幾柄鏽蝕斷折的鶴嘴鋤和鐵釺,礦渣與泥土混雜。
移開工具。
在金瞳被動的感知裏,左側下方一塊石頭的形狀和氣息流轉與整片岩壁相比,微有……滯澀?
他伸出手指,觸碰到那塊岩壁。入手冰冷粗糙。指尖的木靈氣再次凝聚,小心翼翼地探查。沒有觸發機關。但這塊石頭似乎過於平整?指腹下沿著縫隙劃過。
卡!
一聲輕響,像是枯枝折斷。那塊石頭竟被他以巧妙的角度直接取下!
石頭背麵,赫然露出一個碗口大小的凹陷!
識海中,玄玉佩那縷指引般的波動毫無征兆地輕輕一震!一股極淡的、卻無比精純的星光之力自玉佩中心溢位,如同受到感召般,瞬間投射向眼前這滴幹涸血漬的方位!
轟!
幹涸的血點接觸到玄玉佩星光之力的刹那,如同冰屑落入滾油!
石壁內部發出一聲沉悶、如同老邁野獸低吼的震響!
整個洞窟彷彿都為之輕輕一顫!凹陷中那細密蛛網凹槽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血光如絲如縷,瘋狂閃爍跳躍!
哢…哢噠…
沉重的機關咬合聲響起!
眼前原本平整一片、除了那個凹陷再無縫隙的石壁,如同巨大的門戶分瓣蓮花般向內、向上、向下三個方向裂開!三道沉重的石門無聲而迅速地滑入石壁內部!
一道幽暗、僅能勉強通過的低矮門戶在淩塵麵前豁然洞開!門內沒有熒石的慘綠光線,撲麵而來的,是冰冷刺骨的陰風、紙張受潮特有的黴味、更重的血腥煞氣!
淩塵眼神一厲,毫不猶豫矮身鑽入!
內裏是一個極其狹窄逼仄的空間,更像一個嵌入山腹的石棺。
慘白的熒石幽光從門口透了進來,照亮暗格內大半景象。
沒有金銀財寶,沒有天材地寶。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角落裏一套疊放整齊但布滿灰塵、帶著褐黑色可疑汙漬的低階執事袍服!那汙漬凝固幹涸後呈現出的色澤,令人聯想到凝固的膿血!衣物上,還擱著一枚同樣積滿灰塵、刻著“馬崇”兩字的身份玉牌!
衣物旁邊是一個半開的巨大獸皮袋,袋口隱約能看到幾塊奇特的、沾染著幹涸暗色液體的礦石!礦石紋理呈詭異的扭曲螺旋狀!
空間最深處,放著一個不起眼的、外表黝黑的冰玉盒。
冰玉寒氣森森,隔絕著裏麵的東西。
但金瞳·觀微的被動視覺再次掠過!
在淩塵眼中,那冰玉盒內部,分明躺著一卷殘破的羊皮冊!冊子被某種力量撕裂過,邊緣焦黑扭曲,但上麵密集的記錄著的赫然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人名之後還綴著數字!
人名!數字!
淩塵的心跳在劇烈痛楚和冰冷的寒意中,陡然加速!他幾步搶上前,一把抓起那個冰玉盒!觸手瞬間傳來刺骨的寒意,彷彿握著一塊萬年堅冰。他用力掀開盒蓋!
嘩!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怨憎、恐懼混雜成的煞氣如同實質的冰渣,撲麵而來!幾乎要將人的靈魂都凍結!
盒中安靜躺著半卷殘破的、泛著褐黑色詭異光澤的獸皮賬簿!那顏色,浸滿了無法洗淨的幹涸血跡!賬簿撕裂的邊緣焦痕扭曲,像是被強橫的力量扯碎又被灼燒過!
淩塵強忍著刺骨的陰寒和靈魂深處傳來的強烈不適,指尖微顫,極其小心地撚起獸皮一角,翻開賬簿。
殘破發脆的獸皮上,以不知是鮮血還是特殊獸血凝固發黑的線條寫就一個個名字!字跡扭曲醜陋,彷彿帶著刻骨的怨毒與仇恨!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清晰或模糊的數字:伍佰、叁仟、壹萬…甚至還有更大的!
【丙寅年庚午月十六:王二麻子收萬石精砂折價貢獻點伍仟。見貨符字……】
【丙寅年辛未月廿三:孫執事代趙管事支取赤炎晶叁仟貢獻點。貨入地火……】
【丙寅年壬申月初八:何管事親至,取走寒冥鐵石及玄陰沙,核銷貢獻點壹萬捌仟點整。事成加賞陸仟。留名:何守義。】
【鄭長老麾下管事吳明收玖仟點,取走……】
【取走沉水烏金,核銷貳萬叁價點,代取人:李元良(丹堂長老李萬鬆親侄)……】
何守義、吳明、李元良…
一個個冰冷的名字!一筆筆龐大的貢獻點!一件件被核銷掉、卻根本不知所蹤、價值驚人的礦石!秦峰派係內門核心執事!甚至牽連到丹堂高層李長老的親族!
而這賬簿,正是死在蛇穀之前的馬崇,一個表麵上的低階看守雜役記錄的生死賬!他記下了每一筆罪惡的勾當,記下了每一個貪腐者的名字!這,就是他死於非命的原因!
證據!確鑿的鐵證!
隻要這賬冊公之於眾,足以掀起一場席捲外門、波及內門高層的巨大風暴!
哢嚓嚓!
一聲沉悶而巨大、源自地脈深處的機括扳動聲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