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毒霧繚繞的藥廬,隔絕了外界森然的殺機,也隔絕了時間流逝的具象感知。
隻有石鼎中墨綠藥液每一次翻滾冒泡的輕微“咕嘟”聲,以及朱藥師那微弱得幾乎要斷斷續續、卻又被某種神秘力量強行吊住的、帶著渾濁氣泡音的喘息,成為這片死寂空間裏唯一的時間刻度。
淩塵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周身毛孔似乎都在發出無聲的**。
枯榮散殘留的霸烈藥力與體內肆虐的深淵劇毒並未真正停戰,隻是在他那近乎枯竭的心神之力強行彈壓下,在丹田深處半輪搖搖欲墜的綠芒約束下,形成了一種更折磨人的微縮拉鋸。
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動著體內深藏的銳痛,如同千萬根毒針持續不斷地在經脈骨髓中穿刺、研磨。
白靈大部分時間都盤膝坐在角落那盆不斷變幻著詭異色澤的毒植旁邊,閉目調息。她的麵色比起初見時似乎更蒼白了幾分,如同透光的薄冰。
烏發間的荊棘枯枝顏色也變得愈發深沉近墨。連續三日動用閻王針為朱藥師引渡兇煞毒源,又以秘法壓製、疏導淩塵體內藥毒衝突,縱然是她這等深諳醫毒之道的不世之才,消耗也是驚天動地。
三天時限已至。
淩塵的目光鎖在白靈身上。她終於睜開眼,那雙沉澱著霜雪的銀灰眸子比之前更深邃了些許。她並未言語,隻是起身走到安置朱藥師的黑色石板前。
朱藥師的身體如同一尊飽受歲月侵蝕的石像,麵板呈現出一種凝固的灰敗蠟質感,那密佈的灰綠色蛛網紋路雖未進一步惡化,卻也未曾真正退去。
口鼻間溢位的不再是墨綠毒血,而是一些類似膿液的粘稠黃綠色汙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腐味。
白靈指尖再次撚起銀針,針尖流轉著極其微弱、卻蘊含特殊生滅規則的毫光。她動作快如鬼魅,落針精準到令人心悸。每一針落下,朱藥師那死氣沉沉的身軀都會猛烈震顫一下,每一次震顫,都彷彿有肉眼難以察覺的、極其凝練的渾濁氣流被強行從他枯槁的皮囊深處逼出一絲,隨即又被藥廬內彌漫的陣法波動無聲吞噬、中和。
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當最後一根銀針被收起,白靈額角罕見地滲出一層細密的冰晶般寒涼的汗珠,呼吸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紊亂。她探手在朱藥師心口、咽喉、以及丹田上方懸停片刻,指腹下傳來微弱但已變得規律些許的搏動。
“毒根深入髓海,糾纏命元,如附骨之疽,已非銀針外力可拔。”
白靈的聲音帶著一絲罕有的疲憊,銀灰色的瞳仁映照著朱藥師那毫無生氣的麵孔,
“三日續命已至極限,閻王針也隻能暫且封閉住最後的毒門穴竅,令其毒力凝滯,暫成一尊活死之人。”
“活死人?”淩塵心頭一沉,嗓子依舊嘶啞如砂紙摩擦。
“毒煞封心,生機止步。他此刻與一尊會呼吸的石像無異,神識沉淪於永暗深處,難有醒轉之機。”
白靈語氣冰冷,卻清晰無比,“若無機緣破其毒根,枯坐至死,亦或體內封鎖的毒力被更強的外力打破反噬,便是他唯一的結局。”
她頓了頓,銀眸瞥向淩塵,“救他的生藥,不在我處,不在淵底,在你所要迴去的‘岸上’。”
岸上。
這二字此刻聽在淩塵耳中,比深淵的毒漿還要森冷沉重幾分。秦峰必定像瘋狗一樣盯著蛇穀的一切風吹草動!岸上,早已布滿了看不見的荊棘和毒網。
“玄蛇隕落,淵口毒瘴不日將散,此地隱匿陣法效力已開始衰減。”
白靈看向茅廬那堅實的壁壘,“你,該走了。帶上他。”她的話語斬釘截鐵,不帶半分商榷餘地。
白靈從腰間那不起眼的黑色皮囊中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的灰褐色石符,拋給淩塵。石符入手冰涼沉重,表麵刻劃著極其繁複、層層疊疊的細微紋路,散發著微弱卻堅韌的空間隔絕之力。
“持此符,淵口殘餘瘴氣與殘留毒藤難近你三尺之內,時效半日。”她聲音漸遠,人已轉迴那盆詭異毒植旁,“藥廬隱秘,勿與他人言。”
淩塵看著掌中沉甸甸的石符,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黑石板上、形如枯木、僅有一線生氣被強行封存的朱藥師。後者衣襟散亂處,那枚黯淡的赤炎鳥殘玉緊貼著他的肌膚。
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翻湧的腥甜與渾身難耐的銳痛,淩塵彎腰,將朱藥師那沉重僵硬的身軀背起。
在石符的微光籠罩下,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幽光搖曳、藥毒交織的奇異茅廬,然後,沉默而堅定地,一步踏出了門口,重新走向那濃稠墨綠、死寂無聲的劇毒深淵。
深淵上空,積聚了多日的厚重毒雲終於開始變得稀薄、散亂,陽光如同鋒利的金矛,刺破雲層,在翻騰的墨綠瘴氣中割裂出一道道扭曲的光帶。
穀口處那片猙獰的亂石堆間,多了一具渾身潰爛發黑、早已辨不出麵目、保持著撲向穀內姿勢的屍骸,正是之前觸發了“蝕心藤”的那名探子。他的存在,無聲地宣告著穀底的恐怖並未結束。
當淩塵背著形同朽木、氣息奄奄的朱藥師,腳步踉蹌地從逐漸散去的瘴氣陰影中蹣跚而出時,他那身早已被毒漿腐蝕得千瘡百孔、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外門弟子袍,以及背上那明顯已經“不行了”的朱藥師,立刻吸引了穀口附近一些被毒瘮暫時阻攔、卻又賊心不死、仍在逡巡的內門雜役的目光。
目光各異。有被這“非人”景象驚駭倒吸冷氣的,有看到朱藥師狀態後流露明顯幸災樂禍快意的,但更多則是不加掩飾的忌憚和貪婪。
蛇穀生還!無論怎麽做到的,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誘惑——意味著可能得到了某些蛇穀內的遺物?或者說和朱藥師藏匿的秘密有關?
淩塵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他每一步邁出都沉重無比,腳下泥土似乎仍殘留著來自深淵的粘滯毒力。
唯有那枚緊握在手中、散發著微弱隔絕波動的灰褐色石符,讓周圍毒瘧和某些潛伏在暗處的毒物自動退避三尺,為他清掃出一條歸路。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朝著宗門內專門處理重患重傷的迴生閣方向走去。
迴生閣冰冷的白玉石階下,淩塵被兩名身著內門執事服飾、臉色同樣冷漠的人攔住了。
“內門雜役何管事遣我們來帶走朱藥師。”其中一人語氣平板無波,目光掃過淩塵背上那幾乎斷絕生機的人影時,毫無悲憫,反而帶著一絲審視,“勞煩淩師弟將人交與我們即可。”
何管事!那正是秦峰在內門執事堂培養的心腹之一!
幾乎就在這兩人聲音落下的瞬間,迴生閣側門陰影處,也悄然閃現出另一道身影。那是一個麵皮微黃、眼神精明、嘴角似乎常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冷笑的瘦高中年人。
他並未靠近,隻是遠遠地、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僵持的雙方,目光尤其在氣息微弱卻奇異地“完整”返迴的淩塵身上停頓了片刻,又掃過他緊握石符的手,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執事堂吳管事!同樣是執事高層,但與何管事所屬秦峰派係隱隱對峙的另一方人物!他顯然也收到了訊息,趕來旁觀這場蛇穀歸來的大戲,更想看看能從這“意外生還者”身上撈到什麽線索。他對朱藥師的死活未必關心,但能打擊對手的機會絕不會放過。
一股無形的壓抑旋渦在迴生閣前凝結。
淩塵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帶著長時間對抗劇痛和劇毒留下的青白疲憊,嘴唇幹裂出血痕,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地平靜,深處彷彿淬過毒的冷泉。
他沒有理會那兩名何管事派來的執事,更沒有理會遠處那個觀望的吳管事,隻是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死死盯著白玉台階上的幽深門戶。
就在這時,迴生閣厚重的大門被無聲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位須發皆白、穿著深灰色粗布長衫、腰間掛著一串古樸木葫蘆的老者走了出來。他身形佝僂,步伐緩慢,渾濁的眼睛似睡非睡,但當他目光掃過台階下的淩塵和朱藥師時,那渾濁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似憐憫又似審視的微光。
“孫老……”那兩名何管事的執事見到老者,語氣明顯收斂了那份公事公辦的刻板,多了幾分恭敬。
被稱為孫老的迴生閣供奉並未看他們,渾濁的目光落在淩塵身上,又落在他背上毫無反應的朱藥師身上,最後似乎在那枚不起眼的石符上停頓了一下。
孫老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嘶啞的輕歎,渾濁的眼睛看向淩塵,搖了搖頭,隻吐出兩個字:“太遲。”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判詞,宣告了朱藥師目前的處境。縱然迴生閣有迴春妙手,麵對這種被神秘手段強行封印了最後生機卻斷絕了複蘇可能的“活死人”,也無能為力。
孫老說完,便不再看任何人,緩緩轉身,步履蹣跚地重新消失在迴生閣幽深的大門內。
那兩名執事聞言,眼中的那點恭敬瞬間化為淡漠與公事公辦。孫老開了口,朱藥師就是個無可挽迴的廢物,帶迴去也沒有任何價值了,反而可能沾染麻煩。何管事要的隻是確保他不能開口說話,如今目的以另一種形式達成。
“孫老既然如此說,我等便如實迴稟何管事。”其中一人冷淡地對淩塵說了一句,又瞥了一眼氣息如風中殘燭的朱藥師,直接轉身離開。
另一人也迅速跟上,兩人身影飛快消失在通往執事堂方向的小徑。
而遠處觀望的吳管事,看著背著個“活死人”、氣息孱弱卻始終不曾流露出半分恐慌的淩塵,最終也無聲地退迴了側門陰影之中。
迴生閣前,隻剩下淩塵一人,背著一個沉重的、被宗門高層視作無用累贅的“活死人”軀殼,站在冰冷的白玉石階下。陽光斜射,將他孤寂而沉重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沒有試圖進入迴生閣,轉身,背著朱藥師僵硬冰冷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山腳那片普通外門弟子居住的區域走去。每一步,都在荒草叢生的石階上留下淺淡卻清晰的印記。
外宗懸賞貢獻堂,永遠是人聲鼎沸之地。
巨大的水玉屏閃爍著各色文字滾動不休,討伐妖獸、采集靈植、尋訪物品,名目繁多,任務完成後相應的貢獻點報酬也不斷跳動著吸引著人們的眼球。
就在這片壓抑的低聲咒罵和不平聲中,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出現在了貢獻堂大廳的門口。
是淩塵。
此刻的淩塵,已經換上了一身幹淨但同樣洗得發白的普通外門弟子袍,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青灰。
他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淩塵無視那些目光,徑直走到負責登記的低階執事麵前。那執事漫不經心地抬眼掃了他一下,便又低下頭去:“名字,任務卷軸編號,或是要接新任務自己去看水玉屏。”
“編號‘戊柒叁’。”淩塵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
戊柒叁?
原本低頭撥弄著一個小算盤的執事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極其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驚愕的表情!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編號一出,整個原本嘈雜的貢獻堂大廳,竟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聽到編號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這個看似平平無奇、臉上帶著病容的外門弟子身上!連那些原本對黑風寨任務憤憤不平的低語,也瞬間停滯了!
“戊柒叁?”那低階執事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確定要接那個?”
這就是貢獻堂一個公開的秘密。一個掛在懸賞榜角落數年、早已蒙塵、無人問津的“死案卷軸”!
現在,一個剛從蛇穀“僥幸”生還、帶著一身傷的外門弟子,竟然一迴來就伸手去碰這個連內門精銳都避之不及的死案卷軸?!
他是嫌自己從蛇穀死裏逃生一次不過癮,還要上趕著去閻王爺那裏再刷一次臉?!
就在那低階執事驚愕遲疑、眾人屏息凝神的瞬間,一個略帶刻薄、卻蘊含著毫不掩飾譏誚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片般刺破凝固的空氣:
“喲,這不是我們那位從蛇穀爬迴來的淩師弟麽?”
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
秦峰一身墨藍色內門弟子錦袍,腰間懸著靈氣氤氳的玉佩,在一眾氣息彪悍的內門弟子簇擁下,如同眾星捧月般踱步而來。
他上下打量了淩塵一番,特別是在他依舊顯得蒼白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譏諷的笑意更濃:
“剛撿迴一條小命,不好好縮在狗窩裏舔傷口,就迫不及待想再死一次?還是說,覺得有朱藥師那個老東西的‘在天之靈’護著你?”
周圍竊竊私語聲頓時響起。
“就是那個接了蛇穀任務的家夥……”
“朱藥師果然死裏麵了?”
“他居然還敢迴來接死案?”
“秦老大說得對,真是不知死活……”
秦峰似乎很滿意自己營造的氣氛,他一步踏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比他略矮的淩塵,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威逼和嘲弄:
“那戊柒叁號卷軸,不是你有命接,更不是你有命查的!滾迴去,老老實實養好你那一身晦氣,或者挑個遠點的礦山任務,了此殘生,別再礙人眼!”
秦峰的警告如同一塊沉重的鉛塊壓下來,貢獻堂內再次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麵對這近乎羞辱的嗬斥和眾人幸災樂禍的目光,淩塵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看向了秦峰身後跟著的一人,一個穿著丹堂藥徒服飾、神情略顯畏縮、眼神躲閃的青年。
在淩塵那暗金流轉的目光下,那青年藥徒藏在袖袍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撚動了一下,一股極其淡薄、卻被放大無數倍的、帶著腐爛鐵鏽般的氣息,正緩慢地彌散在空氣中。
這氣息與藥廬白靈提及的、殘留在朱藥師體核心心的某種頑固毒素,有極其細微的相似之處!
淩塵心頭劇震,麵上卻依舊平靜。他緩緩收迴目光,重新聚焦到那低階執事臉上,無視了眼前如芒在背的秦峰,聲音平穩無波,清晰地重複道:
“我接‘戊柒叁’號卷軸。請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