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不介意。
天還未亮的時候,頡跌明惠先醒了。
窗紙已經泛白,巷子裡傳來早起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她側過頭,看著枕邊那張睡得很沉的臉,心裡又急又無奈。
她伸手推了推他,壓低聲音:“李郎君,天亮了。”
李炎嗯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明惠又推了推,聲音更急了:“你該走了。再不走,丫鬟該來送水了。”
李炎眼睛都沒睜,含糊道:“我在院子裡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明惠無語地瞪著他。
這人,把別人家當自己家了?
她還想再推,李炎已經翻回來,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聲音悶悶的:“再睡會兒。”
明惠的臉騰地紅了。
她掙了一下,沒掙動,又不敢大聲說話,隻好由著他。
窗外傳來丫鬟走動的聲音、井水打水的聲音、廚房裡生火的聲音,每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
“李郎君……”她的聲音像蚊子哼。
李炎沒動靜了。
明惠嘆了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發燙的臉。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床前畫出一道金線。
明惠不知什麼時候又睡著了,再醒來時,陽光已經照到了床沿上。
她猛地坐起來。
李炎已經不在身邊了。
她轉頭,看見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穿著那身圓領長衣,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翹起的嘴角。
“你——”明惠抓起枕頭扔過去,“你怎麼還沒走!”
李炎接住枕頭,笑道:“我說了,我在院子裡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明惠氣鼓鼓地看著他,頭髮散著,衣裳淩亂,臉上還有幾條紅印子。
她想罵他兩句,又罵不出口,最後隻是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梳洗。
李炎喝著茶,看著她梳頭。
她對著銅鏡,一下一下地把頭髮梳順,動作很慢,很認真。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微微低著頭時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後頸。
“明惠。”他忽然開口。
“嗯?”
“你昨晚說的那些事,我不在意。”
明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頭,沒說話。
昨夜,她跟他說了很多。
說她小時候跟著父親走商,說她這些年一個人在汴梁打理生意。
說到最後,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我曾有過一個夫君。”
是太原府人,姓韓。
四年前跟著郭榮去幽州走商,路上遇到亂兵,沒回來。
李炎聽完,隻說了一句:“人妻嗎?我不介意。”
明惠看著他,眼中滿是疑惑。
李炎沒有解釋,隻是切換到了共生模式。
然後她明白了人生的真諦。
領悟了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此刻她坐在銅鏡前,把最後一支簪子插好,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看著窗邊的李炎,忽然笑了。
“你還不走?真打算在我這兒吃午飯?”
李炎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了看她,笑道:“改日再來蹭。”
明惠白了他一眼,送他到門口。
李炎拉開門,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穿過院子,穿過前廳,在門房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走出了頡跌宅的大門。
李炎回到通濟坊的院子時,已經快午時了。
六丫正在院裡晾衣裳,見他回來,迎上來道:“郎君,您哪兒了?俺哥來了好幾趟了。”
李炎在棗樹下躺下,“去喊他去。”
六丫應了一聲,跑出去叫陳四。
不多時,陳四跟著她進來,滿臉喜色,一進門就道:“郎君!布行那邊收拾好了,隨時能開業!”
李炎點點頭,道:“知道了。今日你去辦幾件事。”
陳四湊過來。
李炎道:“再去盤幾間鋪子,要通業坊、相國寺坊那邊的,地段要好。”
設定
繁體簡體
“別用你的名字,也別提我。找個生麵孔去談。”
陳四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成。”
李炎又道:“布行那邊,悄悄開業就行。”
“不用放炮仗,不用掛紅綢。”
“行頭和官吏那邊,該怎麼盤剝就怎麼盤剝,他們要多少給多少,別還價。”
陳四瞪大了眼睛:“郎君,這——”
“讓他們拿。”李炎笑了笑,“敲詐勒索當朝國師、汴州節度使,是什麼罪名?”
陳四愣了一瞬,然後眼睛亮了。
他嘿嘿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搓著手道:“郎君,您這招……高,實在是高。”
李炎也笑了,靠在躺椅上,慢悠悠道:“讓他們先拿,拿夠了,咱們再算賬。”
“你把賬記好,哪家行頭、哪個官吏、什麼時候、拿了多少,一筆一筆記清楚。”
陳四連連點頭,又道:“郎君,如今城裡不少人都認識俺了,昨兒個去馮府送帖,那門房一聽是國師的人,腿都軟了。”
“俺再去盤鋪子,怕是不太方便。”
“何啟他們那二十來個人還沒來過汴梁,讓他們去租鋪子。”
李炎點了點頭道,“你教他們怎麼說、怎麼做。”
陳四應了,兩個人在棗樹下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算計,幾分得意,還有幾分說不出的痛快。
六丫端著茶過來,看著兩個人笑得猥瑣,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郎君為何笑的有點賤兮兮的。
萍兒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碟西瓜塊,放在李炎手邊,輕聲道:“郎君,今日大相國寺大市,奴家想去逛逛。”
李炎接過西瓜,吃了一塊,點點頭:“我也想去。走,一起去。”
六丫歡呼一聲,跑去換衣裳。
萍兒也去收拾,這回沒讓李炎等太久——隻等了一刻鐘。
三個人出了門,六丫挎著個小包袱,裡頭裝著瓜子和銀子。
萍兒撐著一把油紙傘,給李炎擋太陽。
李炎走在中間,手裡嗑著瓜子,步子悠閑得很。
大相國寺門前的大市,比李炎第一次來時更熱鬧了。
人擠人,肩挨肩,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密密麻麻地擠在街道兩旁。
可那些人臉上大多帶著菜色,衣裳也破舊,看著不像來買東西的,倒像是來碰運氣的。
賣的東西也五花八門。
有賣舊衣裳的,有賣破鍋破碗的,還有賣祖傳玉佩、銅鏡、梳妝匣子的。
表演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幾倍。
變戲法的、耍猴的、唱小曲的、說書的、角抵的,一攤挨著一攤。
李炎帶著二女一路看過去,看到高興的就讓六丫打賞。
六丫從包袱裡摸出幾文銅闆,叮叮噹噹扔進銅盆裡。
走到大三門的時候,李炎停住了。
門前石獅子旁邊,擠著一群人。
幾個牙人站在中間,穿著半舊的短褐,腰間掛著木牌,正和幾個民夫民女討價還價。
那些民夫民女衣裳破爛,麵黃肌瘦,有的身邊帶著孩子,有的懷裡抱著嬰孩。
最邊上跪著一個婦人,三十來歲,瘦得顴骨高聳。
她麵前跪著一個小女孩,六七歲,黑黑瘦瘦,皮包骨頭,頭髮黃得像枯草。
一雙眼睛大得嚇人,怯生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那婦人拉著牙人的衣角,:“大爺,求求您了,兩貫就行。”
“閨女聽話,能幹活,什麼都能幹。”
“兩貫,換幾鬥米,俺家還有個小兒子,快餓死了……”
牙人甩開她的手,不耐煩道:“兩貫?你當你的閨女是金子做的?”
“你看看這模樣,黑成這樣,瘦成這樣,買回去能幹什麼?”
“一貫。多了不要。”
婦人又跪回去,磕著頭:“大哥,一貫太少了,換不了幾鬥米……您行行好,一貫五百文,就一貫五百文……”
旁邊一個漢子也湊過來,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沖著另一個牙人道:“大哥,您看看俺兒子,壯實,能幹活。”
“三貫,三貫就成。”
牙人踢了踢那男孩的腿,又掰開嘴看了看牙口,搖了搖頭:“兩貫。多了沒有。”
漢子還想爭辯,牙人已經轉身走了。
他愣在原地,牽著的孩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李炎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婦人,看著那個黑黑瘦瘦的小女孩,看著她們身後空蕩蕩的包袱和襤褸的衣裳。
萍兒站在他身側,手攥著傘柄,指節發白。
六丫低著頭,不敢看。
那婦人忽然擡起頭,看見了李炎。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