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
她愣了一下,然後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跪在他麵前,額頭磕在青石闆上,咚咚作響。
“郎君!郎君您行行好,買了俺閨女吧!”
“兩貫,隻要兩貫!俺閨女聽話,什麼都能幹!”
“俺家還有個小的,快餓死了,郎君行行好……”
小女孩也跪過來,學著母親的樣子磕頭。
李炎低頭看著她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頭,對六丫道:“掏錢。”
六丫愣了一下,隨即開啟包袱,剪了二兩銀子,遞過去。
那婦人看著那銀子,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李炎,眼淚忽然湧出來,渾濁的淚水淌過那張枯瘦的臉。
她又磕頭,磕得更重了,額頭磕破了皮,血滲出來,混著淚。
“謝謝郎君……謝謝郎君……您是活菩薩,您是活菩薩……”
李炎蹲下來,把她扶起來。
婦人渾身都在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炎看著那個小女孩,她也看著他,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和茫然,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李炎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去通業坊,找一家叫‘民生布行’的鋪子。”
“敲門,說是李郎君介紹的。”
旁邊那幾個民夫民女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求李炎也買了他們的孩子。
一個漢子拉著兒子跪下來,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自己跑過來,跪在地上就不肯起來。
李炎一個一個看過去,六丫一個一個地掏錢。
“去通業坊民生布行,說是李郎君介紹的。買糧。”
那些人跪了一地,磕著頭,嘴裡喊著“活菩薩”“大善人”。
李炎把那個漢子拉起來,把那個抱嬰孩的婦人也拉起來,把那些孩子一個一個扶起來。
“別跪了。去買糧吧。”
那些人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通業坊方向跑,邊跑邊回頭,生怕他反悔。
那個婦人跑了幾步,又折回來,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這才走了。
人群散了。
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有人說是善人,有人說是傻子,有人說這年頭自己都活不起還管別人。
李炎站在石獅子旁邊,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回家。”
從大相國寺出來,李炎走在前麵,六丫和萍兒跟在後麵,身後還跟著一串小尾巴。
七個孩子,四個女孩三個男孩,最大的七八歲,最小的四五歲,都黑黑瘦瘦的。
顴骨高聳,頭髮枯黃,衣裳破爛得遮不住身子。
他們怯生生地跟著,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落下太遠,像一群被風刮散的麻雀,忽然被人攏在了一起。
六丫走在最後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生怕哪個掉了隊。
走到禦街上,六丫終於忍不住了,快走幾步追上李炎,小聲道:“郎君,這幾個小的,您打算怎麼安頓啊?”
李炎腳步沒停,想了想,道:“巷子頭張昶那個院子,不是空著嗎?”
六丫愣了一下。
張昶那個院子,就在通濟坊東頭第一個巷子口,比李炎這個院子還大些。
張昶死後,那院子就一直空著,門上貼著坊署的封條,也沒見有人來收。
李炎道:“回頭去找坊正周林,把院子租下來。”
“伏娘子她們不是要進城嗎?讓她們帶著這幾個小的,邊幹活邊學。”
“平日裡你和萍兒也教他們認幾個字。”
萍兒在後頭聽見了,眼眶又紅了,輕聲道:“郎君真是善人。這幾個孩子能遇上郎君,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李炎擺擺手:“什麼善人,舉手之勞罷了。”
六丫回頭看了看那幾個孩子,又看了看李炎,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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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回去,蹲下來,沖那幾個孩子招招手:“別怕,跟著姐姐走。一會兒給你們買好吃的。”
幾個孩子互相看看,怯怯地跟上,腳步比方纔輕快了些。
走到相國寺坊邊上,有個賣吃食的攤子,支著兩口鍋,一口煮著清湯,一口蒸著餅子。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圍著個油乎乎的圍裙,正拿著抹布擦桌子。
李炎站住腳,回頭看了看那幾個孩子。
他們眼巴巴地看著那口蒸鍋,喉嚨一動一動的,卻誰也不敢開口。
“六丫,去買幾個餅子,幾碗湯。”
六丫應了,跑過去跟老漢說了幾句。
老漢探頭看了看李炎,又看了看那幾個孩子,點點頭,掀開蒸籠,用油紙包了七個餅子,又舀了七碗清湯,放在托盤上。
六丫端過來,一個一個地分。
幾個孩子接過餅子,捧在手裡,燙得直換手,卻捨不得放下。
那個最小的女孩接過湯碗,手太小,捧不穩,湯灑了一些出來,燙了手指,她也不敢哭,隻是把手指含在嘴裡,眼睛還盯著那碗湯。
“吃吧,別愣著。”
六丫蹲下來,幫那個小女孩穩住碗。
幾個孩子這才開始吃。
他們吃得很急,餅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嚼幾下就往下嚥,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灌一口湯。
像是在吃這輩子最後一頓飯。
六丫和萍兒在旁邊守著,誰也沒催。
李炎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麵帶菜色的麵孔,看著遠處大相國寺的飛簷翹角,不知在想什麼。
等幾個孩子吃完了,六丫把碗還給老漢,一行人繼續往通濟坊走。
走到坊門口,李炎讓六丫和萍兒先帶孩子們等著,自己拐進了坊署的巷子。
通濟坊的坊署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掛著塊木牌,門半掩著。
李炎推門進去,周林正趴在案上打盹,口水都流到簿子上了。
“周坊正。”
周林一個激靈擡起頭,抹了抹嘴角,正要發作,看清來人,臉色刷地變了。
他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扶,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國……國師!”他的聲音發顫,額頭觸地,整個人伏在地上。
李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彎腰把他扶起來:“起來說話。”
周林不肯起,膝蓋在地上蹭了蹭,跪得更端正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往日多有怠慢,國師大人不計小人過……”
“行了行了。”李炎把他拽起來,“我來找你辦點事,不是來算賬的。”
周林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腿還在抖,扶著案沿才站穩。
他偷眼看了看李炎,見他神色如常,不像是來找麻煩的,這才鬆了口氣,臉上擠出笑來。
“國師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炎道:“張昶那個院子,就是巷子口那個,現在歸誰?”
周林愣了一下,道:“張昶死了,又沒有家小,那院子就算是絕戶了。”
“坊裡收回來,一直空著。小的正愁怎麼處置呢。”
“我要用。”李炎道,“租給我。”
周林連連擺手:“租什麼租!國師要用,拿去便是!”
“院子空著也是空著,回頭小的去縣署把契書改過來,掛在國師名下就是了。”
他說著,轉身就從櫃子裡翻出一串鑰匙,找了找,摘下一把,雙手遞過來:“這是院門的鑰匙。”
“坊署的底檔,小的明日就去開封縣衙改過來,國師放心。”
李炎接過鑰匙,掂了掂,看著周林那張堆滿笑的臉,忽然道:“周坊正,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府裡做事?”
周林愣住了。
他看著李炎,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猛地又跪下去,這回跪得比方纔還響,膝蓋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主公!”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小的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
李炎笑了,把他扶起來:“還是叫郎君吧。聽習慣了。”
周林連連點頭:“是是是,郎君!郎君!”
李炎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回去,有事我會讓六丫來通知你。”
周林躬身應了,退到門口,又深深一揖,這才轉身出去。
他走路的步子都變了,方纔還是縮著肩膀、彎著腰,這會兒腰闆挺得直直的,腳步帶風,像是換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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