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這汴州的事,你說的算。
他看了李炎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國師,這汴州的事,你說得算。”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李炎能聽出這句話的份量。
不是可以,也不是不可以,是你說得算。
馮道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是節度使,這汴州是你的地盤,你想怎麼折騰都行。
李炎又問:“那開封府尹呢?歸不歸我管?”
馮道搖頭:“開封府尹是京官,管的是汴梁城內的民政、刑獄、治安,不歸節度使管。”
“但汴梁城也在汴州境內,所以……”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有些事,要商量著來。”
李炎明白了。
開封府尹管城裡,他管城外的開封府所有事情。
地盤有重疊,權力有交叉。
草,搞了半天搞了個寂寞,汴梁城內的管理權沒弄到手。
不過無所謂,過幾日讓陳四去喊開封府尹來家裡喝個茶,順便閱個兵,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牙兵呢?”李炎又問,“節度使有自己的牙兵,對吧?”
馮道點頭:“依本朝舊製,節度使可置牙兵,人數不等。”
“國師可以自行招募,但牙兵的糧餉、器械、馬匹,都要節度使府自籌。”
李炎心裡默默記下,然後問了一個馮道沒想到的問題。
“馮令公,城外那些流民,怎麼救?”
馮道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
“國師問的是治標,還是治本?”
李炎道:“都說來聽聽。”
馮道想了想,緩緩道:“治標,開倉賑濟,設粥棚,發衣裳,搭窩棚,讓他們熬過這個冬天。”
“治本……”他頓了頓,“治本就難了。”
“要恢復生產,要開墾荒地,要修水利,要治水患。”
“汴水、蔡河、惠民河,年年淤塞,年年泛濫。”
“下遊的田地被淹了,百姓就逃到汴梁來。”
“流民越來越多,地沒法種,糧食越來越少,這是一個迴圈。”
他嘆了口氣,又道:“還有賦稅。國師方纔說要取消鹽稅、曲稅、丁口稅。”
“這個若能做成,汴州下轄十五縣、十萬戶百姓負擔就輕了一大半。”
“但稅收少了,節度使府的開支從哪裡來?”
“養兵要錢,修河要錢,賑濟要錢,開荒也要錢。這些都要想清楚。”
李炎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
他知道這些事複雜,但沒想到這麼複雜。
他在現代連個小組長都沒當過,現在要管一州之地、幾十萬百姓,想想就頭大。
“馮令公,”他忽然問,“這個冬天,會死多少人?”
馮道沒有回答。
他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蒼老的手。
那雙手寫過無數奏章,簽過無數政令,救過人也害過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李炎,反問道:“國師想要死多少人?”
李炎愣住了。
馮道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汴梁周圍沒有山,沒有樹木。”
“百姓燒火取暖,靠的是從外地運來的木炭、柴薪。”
“如今邊貿關了,商路斷了,木炭運力少了一大半。”
“加上糧價飛漲,百姓連飯都吃不起,哪還有錢買炭?”
他頓了頓,又道:“用不了多久,汴水會結冰。”
“船走不了,就隻能靠車。陸路運炭,成本翻幾倍。”
“到時候別說流民,城裡的百姓也要凍死不少。”
李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馮道,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馮令公,請教我。”
馮道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乾淨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想救人,也想改變這個世道。
可數十年過去了,他什麼都沒改變,隻是學會了怎麼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裡活下去。
他緩緩開口:“國師想做這些事,先要開府建衙。”
李炎認真聽著。
馮道繼續道:“節度使府要有屬官,要有幕僚,要有辦事的人。”
“光靠國師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
“倉糧賑濟,要有人管;河工堤務,要有人管;民夫排程,要有人管;刑獄治安,要有人管;市井巡查,要有人管;戶籍文案,要有人管。”
“這些人,國師都要自己選。”
李炎點頭:“馮令公可有人推薦?”
馮道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說出一串名字。
“倉糧賑濟,劉審瓊可用。此人在陳州做過縣令,管過賑濟,知道怎麼分糧,怎麼防舞弊。”
“河工堤務,陳承昭可用。此人原是都水監的丞,修過汴河的堤壩,懂水利。”
“後來得罪了上官,被貶了。如今在汴梁閑住。”
“民夫排程,李璋可用。此人在護聖軍做過軍虞侯,管過民夫,能排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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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傷了腿,退下來了。”
“刑獄治安,呂琦可用。此人做過開封府的推官,斷案公道。”
“後來因事被罷。如今在家教書。”
“市井巡查,賈琰可用。此人在南城做過坊正,管過市麵,熟悉那些行頭、牙人、商販的門道。”
“戶籍文案,薛居正、沈倫可用。”
“這兩人都是年輕的進士,在開封府衙做過文吏,寫得一手好字,算得一手好賬。”
“如今都在候補,沒有實職。”
馮道一口氣說了六個人,全是中低層的小官,有的甚至沒有官職,有的被罷免了,有的在家閑住。
他們不是馮道的門生,不是馮道的故舊,隻是一些在亂世裡沉到最底層的能吏。
李炎一一記下,又問:“武官呢?”
馮道想了想,道:“王全斌、趙弘殷。這二人都是中層的武官,會打仗,能帶兵。”
“二人如今都是做指揮使,都是被人壓著起不來的。”
李炎聽著趙弘殷這個名字,心裡動了一下。
趙弘殷……趙匡胤的父親?
王全斌倒是耳熟得很,太平年裡那個殺蜀地俘虜的人。
他壓下這個念頭,沒有多問。
他站起身,對著馮道,又深深一揖。
“馮令公大義,李炎銘記在心。”
馮道也站起來,還禮。
他的腰彎得很深,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會客廳裡回蕩。
“國師不必謝老朽。老朽隻是想少死幾個人罷了。”
他看著李炎,目光裡有著疲憊和釋然。
“國師方纔問,這個冬天會死多少人。老朽答不上來。”
“但老朽知道,國師若能把這些人用起來,把那些事做起來,死的人,會比去年少。”
李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李炎告辭離去。
馮道送到門口,站在燈籠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風吹過來,燈籠晃了晃,他的影子也跟著晃。
馮吉從後麵走上來,輕聲道:“父親,他走了。”
馮道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
“三郎。”
“兒子在。”
“方纔我跟他說的那些人名,你都聽見了?”
馮吉點頭:“聽見了。”
馮道看著巷子盡頭,聲音低低的:“明日一早,你親自去各家走一趟。”
“李朗君給老朽送了禮,老朽也當回禮纔是。”
馮吉愣了一下,想問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道:“兒子記下了。”
馮道不再說話,慢慢走回書房。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忽然想起李炎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
那個年輕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個宰相,不是看一個老人。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開。
燈花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滅了。
黑暗中,馮道一個人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很久很久。
李炎出了馮府,沒有往通濟坊走。
他拐進一條巷子,避開巡街的軍士,翻過兩道矮牆,落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
月光照在青磚牆上,照在緊閉的院門上,照在那塊刻著“頡跌宅”的匾額上。
他摸到後院,找到那扇熟悉的窗戶。
窗裡透出微弱的燈光,有人在裡麵走動。
他擡手,輕輕敲了三下。
窗內的腳步聲停了。
“誰?”是頡跌明惠的聲音,帶著一絲警覺。
李炎壓低聲音:“是我。”
窗內沉默了一瞬,然後窗戶被推開了。
頡跌明惠站在窗前,披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袍,頭髮散著。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清澈的眼睛。
她看著李炎,先是疑惑,然後變成驚訝,最後是無奈。
“李郎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李炎笑了笑,沒說話。
明惠趴在窗台上,看著他,嘆了口氣。
夜風吹過來,吹動她散落的頭髮,幾縷碎發拂過臉頰。
她伸手攏了攏,又嘆了口氣。
“今夜還要回去嗎?”
李炎看著她,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將謝的秋菊上。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兩輪圓月高掛,晃得人眼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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