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馮道眼皮跳了一下。
馮吉親自端了茶上來,放在兩人麵前,然後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李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是龍井。
他笑了笑,道:“馮令公泡過這茶了?”
馮道點頭:“泡了。老朽活了六十年,頭一回喝到這樣的茶。”
“清香甘冽,回味悠長。”
“不知這茶是何人所製?製法與尋常茶大不相同。”
李炎道:“自家製的。馮令公喜歡,改日再送些來。”
馮道拱手:“多謝國師。今日國師遣人送來的那些禮物,老朽都看了。”
“茶葉、西瓜、肥皂,皆是珍品。還有那……”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那食物珠,老朽也試了一顆。”
“入水即沸,化為一盆牛肉,滋味鮮美。”
“老朽活了這麼大年紀,從未見過這等奇物。”
李炎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馮道也看著他,“國師今夜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李炎放下茶盞,道:“令公發問。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看著馮道,一字一句地問:“那些頭銜,到底是些什麼?管什麼?有多少權力?多少俸祿?”
馮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意外。
這個人,連自己要的是什麼官都不清楚,就敢要官。
換做旁人,他一定會覺得荒唐。
可這個人,他隻覺得理所當然。
“國師稍坐,容老朽細細道來。”
馮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緩緩開口。
“先說汴州節度使。節度使之名,始於唐初,本為行軍統帥,事畢即罷。”
“自開元天寶以來,節度使坐大,擁兵自重,遂成定製。”
“汴州節度使,又稱宣武軍節度使,治所在汴州城內,轄汴、宋、亳、潁四州。”
“宣武軍為中原重鎮,自朱溫以來,凡得中原者,必領宣武。”
他頓了頓,看著李炎:“國師如今領汴州節度使,便是一方諸侯。”
“節度使府有屬官若幹,自辟幕僚,自收賦稅。”
“節度使的俸祿,月俸錢二百貫,祿米一百五十石,職田二十頃,歲給絹布若幹。”
“然,”馮道愣了愣,“後梁時汴州宣武軍升為開封府,另在宋州設宣武軍。”
“李天下滅梁後宣武軍改為了歸德軍,歸德軍節度使正式設立!轄宋、毫、潁、單四州。”
李炎聽得暗暗咋舌,又有點鬱悶,彷彿自己突然有了幾百萬,尿個尿的功夫又告訴你是別人的。
又問:“那太傅呢?”
馮道點頭:“太傅為三公之一,正一品,掌以善道輔導天子,其實多為榮銜,無實權。”
“但三公的地位極高,班次在諸卿之上。”
“太傅的俸祿,月俸錢一百二十貫,祿米一百石,職田十頃。”
李炎心裡默默算著:節度使加太傅,月俸三百二十貫,祿米二百五十石,職田三十頃。
這還沒算別的。
“開府儀同三司呢?”他問。
馮道解釋道:“開府儀同三司,謂開府置官,儀製同三司。”
“有此銜者,可以自建幕府,辟置屬官。”
“國師既有太傅,又加開府儀同三司,便可以自行選辟長史、司馬、參軍等屬官,不必經中書門下。”
“這是極大的權力。”
李炎的眼睛亮了。
可以自己招人,自己搭班子,不用朝廷批準。
這比什麼俸祿都實在。
“那國師呢?”
馮道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斟酌了一下,道:“國師者,非定製之官。”
“前朝有之,皆為方士、僧人、道士,以方術得幸於天子。”
“國師無品秩,無俸祿,無職事。但……”他頓了頓,看著李炎,“國師這個名號,今非昔比。”
李炎笑了:“馮令公的意思是,朝廷給我這個名號,是神化我?”
馮道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這不並是神化,國師有神鬼莫測之能,鐵騎刀槍不入,非人力可敵。”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道:“所以國師這個名號,既是認可,也是羈縻。”
“朝廷把你奉若神明,你就不好翻臉。”
“這是老朽的私心,今日說與國師,不敢隱瞞。”
李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這個馮道,難怪能在亂世裡活那麼久。
他把自己的私心都擺在明麵上,讓你恨不起來。
“馮令公坦蕩。”李炎拱手,“那上柱國呢?”
馮道道:“上柱國是勛官,勛官者,論功行賞之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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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職事,無俸祿,但品級高,榮耀極盛。”
“自唐以來,得封上柱國者,不過數十人。”
“國師年紀輕輕便得此勛,可謂前無古人。”
“都督中外諸軍事呢?”
馮道的表情更微妙了。他沉默了片刻,道:“這個……有些複雜。”
李炎等著。
馮道緩緩道:“都督中外諸軍事,本是總領全國兵馬之職。”
“自魏晉以來,有此號者,多為權臣,如曹操、司馬昭、桓溫、劉裕之流。”
“可到了本朝,此號已名存實亡。”
“禁軍歸侍衛親軍司管,藩鎮兵馬歸各節度使管,兵部管的是武選、地圖、軍械,戶部管的是軍餉。”
“都督中外諸軍事,既不管禁軍,也不管藩鎮,更不管兵部戶部。”
“名義上是總領天下兵馬,實際上……”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李炎點了點頭,心裡卻忍不住吐槽:這就像給他一個“三軍總司令”的頭銜,結果告訴他,三軍都不歸他管。
“所以這個頭銜,是空的?”他問。
馮道點頭,又搖頭:“不全是。以國師今日之威,這天下誰人可擋?”
李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馮道,說話滴水不漏,每句話都讓你聽著舒服,可仔細一想,裡頭全是算計。
“馮令公,最後一個問題。”李炎放下茶盞,看著他,“這些頭銜加在一起,我到底算什麼?”
馮道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國師,老朽說句實話?”
“你說。”
馮道喝了一口茶,緩緩開口:
“自唐末以來,兵強馬壯者為天子。國師今日之能,遠勝兵強馬壯。”
“這些頭銜,加之國師鐵騎之利,無異於是……”
他沒說完,看向李炎。
李炎替他說了:“無冕之王。”
馮道沒有否認,隻是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會客廳裡安靜下來。
燈花爆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馮吉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李炎靠在椅子上,把馮道方纔說的那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汴州節度使:自辟幕僚,自收賦稅。這是實權。
太傅、上柱國:榮銜,地位高,沒實權。
開府儀同三司:可以自己搭班子。這是實權。
國師:羈縻的名號,沒實權,但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都督中外諸軍事:名義上總領天下兵馬,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加在一起——他有一塊地盤,有一支軍隊,有一個自己說了算的班子,有一堆高得嚇人的頭銜。
至於那個都督中外諸軍事是空的,重要嗎?不重要。
他那些鐵騎,比什麼都督都好使。
隻要名義上的最高統帥就好了,誰不服就鐵騎碾壓。
他忽然笑了:“馮令公,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馮道道:“國師請說。”
李炎道:“節度使府邸在哪兒?”
馮道道:“在宮城南門,宣武軍節度使舊衙。”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原是陛下登基前的府邸。”
“今日散了朝,景相公已命人騰挪最遲後日,便能收拾出來。”
李炎心中一樂。
石重貴的宅子?這倒是有趣。
他點了點頭,又問:“那國師府呢?”
馮道道:“在大相國寺旁。原是大長公主的別院,空置多年了,收拾起來快一些。”
“其餘幾個頭銜的府邸,都在節度使府邸內,不必另設。”
李炎又問:“那汴州的賦稅,都是我說了算?”
馮道點頭:“除上供朝廷的部分外,其餘皆歸節度使府支用。”
“上供的比例,依本朝舊製,約三成。”
“具體多少,要看當年的收成和朝廷的需要。”
李炎心裡盤算了一下:汴州的賦稅,七成歸自己。
這擱現代,那就是一個州的大部分財政收入歸自己支配。
他壓住心裡的喜悅,又問:“府庫裡有多少錢糧?”
馮道沉默了片刻,道:“這個……老朽也不清楚。”
“汴州是大鎮,府庫不會太空。但具體有多少,需要查驗後才能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糧食不多。今年的收成不好,加上朝廷征了一批充作軍糧。”
“州庫裡應該有個幾萬石。其餘的錢帛、物料,應該還有一些。”
李炎點了點頭,又問:“那我要取消鹽稅、曲稅、丁口稅、牛皮……等這些亂七八糟的稅,整頓商業,可不可以?”
馮道的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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