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開中門迎國師。
馮道下職回府時,已是黃昏。
今天的事太多,中書省的值房從早到晚沒斷過人。
先是擬詔,再是議封,然後是安撫禁軍、起草安民告示、安排明日早朝的奏對,先帝駕崩都沒這麼累。
景延廣的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桑維翰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和凝哭喪著臉唸叨了一下午禮崩樂壞,竇貞固和李崧來回跑了好幾趟傳旨宣旨的事。
馮道坐在上首,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說,到散值時嗓子已經啞了。
轎子在馮府門口落下,門房提著燈籠迎上來,壓低聲音道:“令公,三郎說有事稟報。”
馮道嗯了一聲,邁步往裡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穩,紫袍在寒風裡微微擺動,頭上的進賢冠端端正正。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迴廊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暈照著廊下的青磚。
馮吉站在書房門口等著,見他來了,躬身行禮。
“父親。”
馮道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馮吉跟著他進了書房,把門關上,從案上捧起一個布包。
雙手遞過去:“父親,今日下午,那位李郎君遣人送了拜帖和禮物來。”
“說是今夜要來拜訪。”
馮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接過布包,在案上開啟。
兩塊肥皂,牡丹花紋,桂花香。
一包茶葉,紙包上寫著“龍井”二字。
一個大西瓜,綠皮圓滾,還帶著涼意。
還有一個小紙包,裡頭是十顆紅黃色的小珠子,半透明,牛眼大小,捏著軟軟的。
紙包裡附著一張紙條,字跡娟秀,貼心的介紹著每個物品的使用方法。
馮道拿起那顆小珠子,湊到燈下看了許久,又放在鼻前聞了聞,什麼都沒聞出來。
他放下珠子,拿起那包茶葉,解開來看。
茶葉扁平光滑,翠綠中帶著微黃,湊近一聞,有一股淡淡的豆花香。
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他喝了一輩子茶,從沒見過這種樣子的。
“泡一盞來。”
馮吉應了,親自去泡。
他把茶葉放進茶盞,用開水衝下去,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一片一片地沉到盞底,像春天新發的嫩芽。
茶湯清亮,碧綠中帶著微黃,香氣從盞中飄出來,清幽淡雅,滿室生香。
馮道接過茶盞,呷了一口。
他愣住了。
那茶湯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香氣,然後是淡淡的甘甜,回味悠長,唇齒留香。
沒有蒸青茶的青草氣,沒有碾碎茶末的苦澀,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像山間的清泉,像春天的風。
他又呷了一口,然後是一大口,最後把整盞茶都喝完了。
“好茶。”
他放下茶盞,眼睛亮了,“這茶是怎麼做的?沒有蒸過?沒有碾過?就用開水沖泡?”
馮吉搖頭:“兒子不知。那送帖的人說,這是李郎君自家製的茶,製法與尋常茶不同。”
馮道沒有再問,又拿起一顆小珠子,看了看,道:“去弄一盆水來。”
馮吉親自去端了一盆清水,放在案上。
馮道把那顆珠子放進水裡。
珠子周圍開始冒泡,咕嘟咕嘟地翻滾,熱氣蒸騰。
馮吉往後跳了一步,馮道也往後退了半步,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盆裡。
那顆珠子在水中翻滾、膨脹、變大,像一朵花在綻放。
盆裡出現一盆熱氣騰騰的紅燒牛肉,醬色的湯汁浸潤其間,香氣撲鼻,霸道地鑽進父子二人的鼻孔裡。
馮吉張著嘴,說不出話。
馮道站在盆前,低頭看著那盆肉,沉默了很久。
他讓馮吉取來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肉爛得很,入口即化,鹹香濃鬱,帶著一種他從沒嘗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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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父親……”馮吉的聲音有些發顫。
馮道放下筷子,緩緩道:“此人,果然不是凡人。”
馮道讓人把家裡人都叫來了。
馮府的家宴規矩大,平日裡吃飯,男女分席,長幼有序,規矩一套一套的。
他讓廚房把牛肉分裝成幾碗,每桌一碗,又把西瓜切了,每人一塊。
紅燒牛肉端上來的時候,飯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這是什麼肉?怎的這麼香?”
“牛肉!是牛肉!”
“牛肉?殺牛不是犯法的嗎?”
“這是人家送的,你管他犯不犯法!”
馮道坐在上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家人們見老爺動了筷子,也紛紛動起來。
筷子飛舞,讚歎聲不絕於耳。
“真扒烀!入口就化了!”
“這湯也好喝,鮮得很!”
馮吉吃得滿頭是汗,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這肉是怎麼做的?咱家的廚子燉一輩子也燉不出這個味兒!”
馮道沒理他,又吃了一塊西瓜。
入口清甜,汁水豐盈。
飯後,馮吉拍著肚子靠在椅子上,滿足地嘆了口氣:“父親,這李郎君送來的東西,果真是珍饈。”
“那茶,那瓜,那肉,兒子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見。”
馮道白了他一眼:“吃完了?”
馮吉點頭。
“吃完了就去準備。把會客廳收拾出來,茶水備好,燈籠點齊。”
“今夜他要來,開中門迎接。”
馮吉愣了一下:“開中門?”
馮道看著他:“人家現在是國師、太傅、汴州節度使、都督中外諸軍事、上柱國。開中門,應該的。”
馮吉不再多問,起身去了。
馮道獨自坐在飯廳裡,看著桌上那些空了的碗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房,把那包龍井茶和剩下的九顆凝珠小心收好,鎖進櫃子裡。
入夜,馮府中門大開。
兩排燈籠從門口一直掛到前廳,照得整條巷子通明。
馮道換了身新袍子,站在門口等著。
夜風吹過來,他的鬍子被風吹得微微飄動,人卻站得筆直。
巷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穿著白色圓領長衣走了過來,月光照在他臉上,年輕,平靜,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馮道看著那個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今天早上,這個人帶著一百多騎踏破了宮城,把天子嚇得癱坐在地上,把上萬禁軍打得潰不成軍。
可現在他一個人走在巷子裡,像個來串門的鄰居。
馮道迎上去,拱手,深深一揖。
“國師大駕光臨,老朽有失遠迎。”
李炎還禮,笑道:“馮令公客氣了。深夜叨擾,該我賠罪纔是。”
馮道側身一讓:“國師請。”
兩人並肩往裡走。
中門大開,燈火通明,馮府的家人僕從分列兩旁,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李炎從他們中間走過,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平靜如水。
馮道一邊走,一邊悄悄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他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人——皇帝、將軍、文臣、武夫、梟雄、草寇。
可這個人,他看不透。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張狂,甚至沒有好奇,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像是在看一出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進了會客廳,分賓主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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