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李郎君可在?聖旨到!
一個時辰後,宣旨的隊伍從宮城出發了。
儀仗是最高規格的。
旌旗招展,鼓樂齊鳴,金瓜鉞斧朝天鐙,一對一對地排開。
宣旨官騎著高頭大馬,捧著黃綾包裹的告身,身後跟著兩排禁軍,甲冑鮮明,步伐整齊。
隊伍從宮城正門出來,沿著禦街緩緩前行。
街上的百姓都出來了。
有人跪在路邊,有人踮著腳看,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
那些告示已經貼滿了大街小巷,說天兵下凡、神威顯赫、陛下龍顏大悅、要封賞天兵。
“聽說了嗎?那個天兵就住在通濟坊!”
“真的假的?通濟坊?那地方我熟啊!”
“噓——別亂說,那是天兵,不是凡人!”
隊伍緩緩行進,鼓樂聲飄得很遠。
禦街兩側的窗戶一扇一扇地開啟了。
有人探出頭來,有人站在門口,有人抱著孩子踮腳看。
那些方纔還緊閉的門窗,此刻都敞開了。
陽光照在禦街上,照在那些百姓臉上,照在那麵迎風招展的旌旗上。
通濟坊的巷口,隊伍停了下來。
宣旨官下馬,整了整衣冠,捧著告身,邁步走進巷子。
身後,鼓樂聲戛然而止,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巷子很安靜,隻有腳步聲。
走到第三個巷尾,宣旨官站住了。
他看著那扇普通的木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敲了三下。
“李炎郎君可在?聖旨到——!”
火鍋在棗樹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兩桌人,一桌是李炎、頡跌明惠、萍兒和六丫,另一桌是陳四帶著張鐵牛五個。
銅鍋裡翻著肉片、野菜、豆腐,熱氣騰騰,把院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都熏得有了幾分活氣。
六丫忙著給大家添菜,萍兒給每個人倒酒,明惠端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臉上還帶著方纔哭過的痕跡,卻已經能笑了。
門是在這時候被敲響的。
三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刻意的規矩。
李炎放下筷子,沖陳四揚了揚下巴。
陳四會意,起身去開門。
門拉開,陳四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緋色的官袍,腰束金帶,頭戴進賢冠,手裡捧著一個黃綾包裹的捲軸。
他身後站著兩排禁軍,甲冑鮮明,卻都站在三步開外,沒有人敢越過門檻。
宣旨官。
陳四的腿軟了一下,下意識要跪,又想起這是自家院子,郎君還在裡頭,硬生生挺住了。
他側身讓開,聲音有些發顫:“請……請進。”
宣旨官邁步進來,動作很輕,像是怕踩死螞蟻。
他的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兩桌火鍋,一群愣住的人,一個靠在躺椅上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在那個年輕人身上停住了,然後快步走過去,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院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六丫手裡的筷子掉了一支,萍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張鐵牛幾個直愣愣地站著,手足無措。
隻有李炎,慢慢從躺椅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站在那裡,沒有跪,也沒有拜。
宣旨官沒有計較。
他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他展開黃綾捲軸,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敕……(省略囉裡吧嗦一大堆)天降神兵,庇佑大晉。”
“有李炎者,承天受命,神武英睿,特封為國師、領汴州節度使、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上柱國。”
“賜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開府儀同三司……(省略囉裡吧嗦一大堆)”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回蕩,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院裡安靜極了。
六丫張著嘴,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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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兒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張鐵牛幾個麵麵相覷,那些頭銜太長、太多,一個接一個砸過來,他們根本聽不明白。
什麼“都督中外諸軍事”,什麼“開府儀同三司”,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頡跌明惠站在李炎身側,聽懂了幾個——“太傅”是正一品的榮銜,“上柱國”是勛官最高階,“節度使”是封疆大吏。
她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看向李炎。
李炎站在那裡,神色淡淡的,像是這些頭銜跟他沒什麼關係。
宣旨官唸完了,合上詔書,雙手捧著,微微躬身,遞到李炎麵前。
他的動作恭敬得過分,腰彎得很低,雙手舉過頭頂,像是在給一個皇帝遞奏章。
“國師,請接旨。”
李炎伸手接過,掂了掂,輕飄飄的一個捲軸,卻比什麼都重。
他看了一眼那黃綾上的字,擡頭看著宣旨官,笑了笑:“辛苦了。”
宣旨官連聲道:“不敢不敢,為國師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李炎看得清楚——是恐懼。
這個人怕他。
不是那種麵對權貴的敬畏,是那種見過鬼之後的心有餘悸。
他站在這個院子裡,站在這個年輕人麵前,隻覺得後脊背發涼,隻想趕緊唸完、趕緊走。
李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喝杯酒再走?”
宣旨官連連擺手:“不勞國師,不勞國師。”
“下官還要回去復命,不敢耽擱。”
他已經開始往後退了,腳步急促,卻還要維持體麵,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沖李炎深深一揖,臉上又擠出那個討好的笑。
“國師留步,留步。”
門關上了。
院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炎手上那個黃綾捲軸上。
李炎把它往桌上一扔,像扔一個沒用的紙團。六丫“啊”了一聲,心疼得臉都白了,差點撲過去接。
李炎笑了:“怕什麼?又摔不壞。”
他坐回躺椅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都看看。看看上麵寫了什麼。”
沒人敢動。
陳四嚥了口唾沫,看看那個捲軸,又看看李炎,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張鐵牛幾個更是往後縮,像是那捲軸會咬人。
在他們眼裡,那是聖旨,是皇帝的東西,是比命還重的東西。
他們這輩子連見都沒見過,更別說碰了。
李炎看著他們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他拿起捲軸,解開黃綾,展開來,遞給陳四。
“拿著,傳著看。”
陳四的手在抖。
他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那黃綾,像是被燙了一下,縮回去,又伸出來,小心翼翼地捧住。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些字看了半天,一個字都不認識,卻還是翻來覆去地看,像是要把那些筆畫刻進腦子裡。
“郎、郎君,這上麵寫的啥?”他擡起頭,滿臉茫然。
李炎笑道:“寫的是,朝廷封了我一堆官。”
陳四又問:“啥官?”
李炎想了想,道:“很大的官。”
陳四點點頭,似懂非懂,把捲軸小心翼翼地遞給旁邊的張鐵牛。
張鐵牛接過來的時候,手也在抖,捧著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又遞給李四。
李四看完,遞給趙栓子。趙栓子看完,遞給吳二。
吳二看完,遞給李三。
六個人傳了一圈,每個人都是捧著手抖、看了茫然、遞出去如釋重負。
最後捲軸傳到六丫手裡,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抖得最厲害。
“郎君,俺……俺真的能摸嗎?”她的聲音都在顫。
李炎笑了:“你不是已經摸了嗎?”
六丫低頭看著自己捧著捲軸的手,臉騰地紅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黃綾,又摸了摸上頭的字,像是摸什麼稀世珍寶。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裡喃喃著:“俺這輩子,沒想到能摸到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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