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兵下凡、神威顯赫。
巷子口,一隊騎兵正緩緩經過,當先一人舉著旗,身後幾個人敲著鑼,邊走邊喊。
“聖上有旨——天兵下凡,神威顯赫,佑我大晉——百姓各安其業,毋得驚擾——”
六丫跑回來,滿臉興奮:“郎君!外頭在喊,說什麼天兵下凡!”
“是您嗎?說的是您嗎?”
李炎靠在躺椅上,笑了笑:“誰知道呢。”
明惠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六丫又跑出去看,回來報告說街上貼了安民告示,紅紙黑字,蓋著中書門下的大印,說今日有神兵天降,入宮演示神威,乃上天庇佑大晉之兆。
還說陛下龍顏大悅,要封賞天兵,百姓不必驚慌,各安其業。
“神兵天降……”明惠喃喃著,轉頭看李炎,“這是誰想出來的?”
李炎道:“大概是那個馮道。”
明惠愣了一下:“馮道?”
李炎點點頭。
可他今天說的話,做的事,都是在替李炎善後,替大晉遮醜。
這個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天兵下凡”這四個字,既保住了大晉的臉麵,又給了李炎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從今以後,他不是沖宮逼君的逆賊,而是“天降神兵”的祥瑞。
高明。真他孃的高明。
外頭的鑼聲漸漸遠了。
街上傳來百姓的議論聲,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
但能聽出來,沒有恐懼,沒有慌亂,更多的是好奇和興奮。
“天兵下凡”這種說法,比“有人沖宮逼天子封節度使”好接受得多。
老百姓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個能讓他們安心的說法。
景延廣的動作很快。
屍首已經收拾乾淨了,街麵沖洗過了,血跡都看不見了。
禁軍撤回了營地,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隻有禦街上那些空蕩蕩的店鋪和緊閉的窗戶,還留著一點痕跡。
中書省的值房裡,火藥味比外頭濃得多。
馮道坐在上首,桑維翰坐在右側,景延廣坐在左側。
和凝、竇貞固、李崧幾人分坐兩旁。
煎好的茶已經涼了,沒人有心思喝。
桑維翰把從開封府衙調來的檔冊攤在桌上。
“李炎,江陵府人氏,天福七年七月入籍。”
“在汴梁三個月,收留流民、做肥皂、賣糧食。”
“跟頡跌氏走得近,那個牙人陳四,是他的人。“
“那兩個丫鬟,一個是貧民,一個是茶坊唱曲的。”
他頓了頓,合上檔冊:“就這些。再多的,查不到了。”
景延廣皺眉:“就這些?他的來路呢?他那些鐵騎從哪兒來的?他那些本事從哪兒學的?”
桑維翰搖頭:“查不到。”
“他像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南熏門外的流民營,之前沒有任何痕跡。”
和凝是個老儒,鬍子花白,說話慢吞吞的:“此人來歷不明,手段妖異,恐非正道。”
“朝廷不該與這種人妥協。”
馮道看了他一眼:“不知和大人以為該如何?”
和凝道:“當調集天下兵馬,圍而剿之。”
景延廣冷笑了一聲:“調集天下兵馬?今天上萬禁軍在他麵前跟紙糊的一樣,你調多少人來?”
“十萬?二十萬?他的鐵騎刀槍不入,箭矢不傷,你拿什麼剿?”
和凝漲紅了臉:“那依景相之見,就該跪地求饒?”
景延廣的臉也紅了:“某什麼時候說跪地求饒了?”
“某是說,這人惹不起!既然惹不起,就想辦法跟他處好!”
“馮相說得對,以誠待之!”
和凝還要爭辯,竇貞固開口了。
他是中書侍郎,四十來歲,麵容清瘦,說話不急不慢:“諸位,爭這些沒有用。”
“當務之急,是定個章程。”
“陛下已經答應給他汴州節度使,給他位極人臣,這個不能反悔。”
“問題是,給什麼,怎麼給。”
李崧點頭:“竇相說得對。節度使是肯定要給的。”
“但不能隻給節度使。這個人,咱們得用名分把他套住。”
馮道看了他一眼:“怎麼說?”
李崧道:“給他高位,給他顯爵,給他別人給不起的東西。”
“讓他覺得朝廷待他不薄,讓他不好意思翻臉。”
“同時,這些名分也能約束他——他既然受了朝廷的封,就得守朝廷的規矩。”
景延廣皺眉:“你的意思是,多給他點虛銜?”
李崧點頭:“正是。節度使是實封,這個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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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可以加太傅、上柱國,這些都是榮譽,不礙事。”
“再給他開府儀同三司,允許他自己開府、辟屬官。”
“他有了自己的班子,就不會跟朝廷搶人。”
桑維翰沉吟片刻:“都督中外諸軍事呢?”
李崧愣了一下:“這個……是不是太大了?”
桑維翰搖頭:“不大。他那些鐵騎,刀槍不入,來去無蹤,真要論‘都督中外諸軍事’,誰能比他更有資格?”
“這個名號給他,既是實至名歸,也能威懾天下諸藩鎮。”
景延廣忽然道:“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呢?”
眾人沉默了。
這些都是人臣的極緻禮遇。
劍履上殿,允許帶劍穿鞋上殿;
贊拜不名,朝拜時不直呼其名;
入朝不趨,上朝時不用快步走。
這些都是權臣的標配,是天子能給臣子的最高禮遇。
和凝第一個跳出來:“不行!此例不可開!”
“這些禮遇,自漢以來,隻有篡逆之臣纔有!”
景延廣冷笑:“和大人,你覺得那人需要這些禮遇才能篡逆?”
“他今天就能把宮城撞個對穿,他需要什麼禮遇?”
“他若想要做天子,誰人可攔?誰人能攔?”
和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馮道一直沒說話,等眾人都不說了,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太傅、上柱國、汴州節度使、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
他一口氣把這些名號說完,看著眾人。
“還有嗎?”
李崧想了想,道:“國師。”
眾人一愣。
李崧道:“他不是天兵下凡嗎?那就給他一個‘國師’的名號。”
“既是安撫,也是神化。”
“把他捧得越高,他就越不好跟朝廷翻臉。”
馮道點了點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那就這麼定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筆。
筆尖蘸了墨,懸在紙上,他忽然停住了。
“你們說,他知道咱們在給他想這些名號,會是什麼反應?”
沒人回答。
馮道自嘲地笑了笑,落筆。
“天降神兵,庇佑大晉。
有李炎者,承天受命,神武英睿,特封為國師、領汴州節度使、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上柱國。
賜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入朝不趨、開府儀同三司。”
他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像是在刻碑。
寫完了,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遞給桑維翰:“桑相看看,有沒有遺漏。”
桑維翰接過來看了一遍,遞給景延廣。
景延廣看了一遍,遞給和凝。
和凝看了一遍,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遞給了竇貞固。
竇貞固看完,嘆了口氣,把詔書放回案上。
“就這麼辦吧。”
馮道點點頭,對門外道:“來人。”
一文人進來,躬身聽命。
馮道把詔書遞給他:“用最快的速度,謄抄、用印、製誥。”
“一個時辰之內,我要看到正式的告身。”
那人應了,捧著詔書快步離去。
馮道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麵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看著外頭的天光,忽然說了一句:“你們說,這個李炎,到底是什麼人?”
沒人回答他。
景延廣站在他身後,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悶聲道:“不管他是什麼人,反正不是咱們惹得起的人。”
馮道沒有說話。
他想起今天在崇德殿裡,那個年輕人聽到他的名字時,眼睛裡那一閃而過的異樣。
那不是恐懼,不是敬畏,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識他,像是在哪裡見過他。
可他們明明從未見過。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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