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肉換羊肉。
次日一早,李炎從亭子裡醒來。
【簽到成功:麵粉十噸。】
晨霧還沒散,蘆葦盪白茫茫一片。
伏娘子已經候在亭子外頭,見他醒來,忙去打水。
李炎洗了臉,吃了早飯,讓人把那四塊脫了模的羊脂皂包好。
牡丹花的兩塊,喜鵲登梅的兩塊,都用幹荷葉裹了,麻繩紮緊,看著體麵。
他又去了趟糧倉,心念一動,兩頭黃牛出現在空地上。
劉大正帶著人幹活,聽見動靜跑過來,看見那兩頭牛,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郎君!這……這是牛?”
李炎點點頭:“耕地用的。往後開荒,用得著。”
劉大繞著兩頭牛轉了幾圈,伸手摸了摸,牛哞了一聲,他嚇得跳開,又咧嘴傻笑。
孫七、王二他們都圍過來,看著那兩頭牛,眼睛放光。
“郎君,這牛可是寶貝!”孫七道,“外頭一頭牛值十幾貫,還有價無市。郎君這一下就弄來兩頭……”
李炎擺擺手:“好好養著,別糟蹋了。”
“明日你們幾個進城一趟,來我院子裡,有事交代。”
劉大連連點頭。
李炎又找到何啟,叮囑他把那四塊新皂的用料、工時都記上。
何啟應了,掏出簿子就寫。
日頭升高,李炎騎馬離開圃田澤,往汴梁城去。
進城後,李炎先回了趟家。
萍兒正在院裡曬棗子,見他回來,迎上來道:“郎君,上次拿回那幾塊皂晾好了,奴家收在屋裡了。”
李炎點點頭,把那今日四塊羊脂皂拿出來讓萍兒仔細包好,又包了一包西湖龍井,道:“我去惠樓一趟。”
萍兒應了,送到門口。
李炎提著東西,沿禦街往東走。
過了相國寺,穿過兩條巷子,汴水碼頭就在眼前。
惠樓臨河而立,三層飛簷,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氣派。
門口的小廝認得他,見他來了,躬身道:“李郎君稍候,小的去稟報。”
不多時,樓裡走出一個人來。
淺碧色羅裙,外罩同色大袖衫,行動間裙裾輕擺,正是頡跌明惠。”
“她身後跟著個小丫鬟,垂首站著。
李炎迎上去,拱手道:“明惠娘子。”
頡跌明惠盈盈還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李郎君來了。”
“隻是不巧,阿兄今早天不亮就啟程回太原了。”
李炎愣了一下,隨即道:“那倒是不巧。某本想著送送郭郎君。”
頡跌明惠側身一讓:“李郎君若不嫌棄,上樓喝杯茶可好?”
“兄長臨走時還唸叨,說沒能跟李郎君再喝一回,甚是遺憾。”
李炎笑道:“求之不得。”
兩人上樓,還是那間臨河的雅間。
秋日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黑漆小幾上,暖洋洋的。
頡跌明惠請李炎入座,自己在對麵跪坐下來,那個小丫鬟在一旁煎茶。
李炎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幾上,推過去:“明惠娘子,一點心意。”
“這是昨兒個新做的皂,加了桂花和幾味藥材,比上回那個強些。”
“這包是龍井茶,上回聽娘子說喜歡。”
頡跌明惠眼睛亮了亮,接過那包茶葉,開啟聞了聞,臉上露出笑意:“李郎君太客氣了。”
“上回那包茶,兄長走的時候全帶走了,說是路上喝。”
“奴家隻來得及泡了一杯,那滋味……至今還記得。”
李炎笑道:“娘子喜歡就好。”
“日後茶葉管夠,隻要娘子不嫌棄。”
頡跌明惠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笑意:“李郎君這話,奴家可記住了。”
她把茶葉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四塊羊脂皂,解開包裝,仔細端詳。
牡丹花的那兩塊,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喜鵲登梅的那兩塊,喜鵲羽毛都刻出來了,活靈活現。
她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又湊到鼻前聞了聞,眼睛更亮了。
“李郎君,這裡頭有桂花?還有……藥材?”
李炎點頭:“加了桂花、白芷、甘鬆、零陵香。”
“上回那兩塊,娘子可試過了?”
頡跌明惠道:“試過一塊,洗衣服用的。”
“那去汙的本事,比皂角強十倍不止。就是……”
她頓了頓,似乎不好意思說。
李炎接道:“就是味道有些怪,對吧?”
頡跌明惠掩嘴笑了,點點頭。
李炎指著那幾塊新皂:“這回加了香料和藥材,應該好些了。”
“娘子得空試試,若還有不妥的,告訴某,某再改。”
頡跌明惠把那幾塊皂小心包好,交給身後的小丫鬟,正色道:“李郎君費心了。”
“奴家一定好好試試。”
茶煎好了。
小丫鬟把兩盞茶放在幾上,又擺了幾碟果子——鹽漬梅子、蜜漬櫻桃、糖霜藕片,還有一碟新鮮的菱角。
頡跌明惠舉盞:“李郎君,請。”
李炎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上回的仙人掌茶,清香甘冽。
他放下茶盞,道:“娘子一個人打理這惠樓,可忙得過來?”
頡跌明惠笑了笑,放下茶盞,道:“奴家從小就跟著父親走商,跑慣了。”
“這惠樓有掌櫃、有夥計,奴家不過是偶爾來看看,不算忙。”
李炎有些意外:“娘子也跟著走商?”
頡跌明惠點點頭,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回憶什麼:“奴家八歲那年,父親就開始帶著了。”
“從杭州出發,沿運河北上,經揚州、楚州、泗州,入汴梁。”
“有時候還去太原,去幽州。一年跑好幾趟。”
她頓了頓,輕聲道:“那時候小,不懂事,隻覺得坐船好玩,看什麼都新鮮。”
“後來大了才知道,父親是怕把奴家一個人扔在家裡不放心,才帶著走的。”
李炎聽著,沒插話。
頡跌明惠繼續道:“那些年,見的多了,也就懂了。”
“揚州城外,逃難的百姓擠在破廟裡,吃樹皮草根,餓得皮包骨頭。”
“楚州碼頭上,人販子公然賣孩子,一貫錢一個。”
“泗州城外,兩軍交戰,打完仗遍地屍首,野狗都吃紅了眼。”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聲音低下去:“有一回,奴家跟著父親去幽州,路上遇到亂兵。”
“那些人搶了我們的貨,還要……還要對奴家動手。”
“父親跪在地上求他們,把頭都磕破了。”
“後來是大伯與阿兄帶著人趕來,殺了那夥亂兵,才把奴家救下來。”
李炎沉默著,心裡卻翻湧起來。
眼前這個溫婉的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說起這些事時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可那平靜底下,藏著多少東西,他不敢想。
頡跌明惠擡起頭,看著他,笑了笑:“李郎君是不是覺得,奴家不該說這些?”
李炎搖頭:“某隻是佩服娘子。這些事,說出來不易。”
頡跌明惠看著他,目光裡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片刻後,她移開視線,又望向窗外。
“這世上,能有個說話的地方,不容易。”
她輕聲道,“奴家也不知怎麼,見了李郎君,就……就想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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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汴水上,一艘貨船緩緩駛過,船工喊著號子,聲音粗獷。
茶續了一回。
頡跌明惠又開口道:“李郎君可知,這世上還有一塊清靜地?”
李炎想了想:“吳越?”
頡跌明惠點點頭,眼中露出嚮往之色:“奴家小時候在杭州住過幾年。”
“那裡的大米,七十文一鬥,比汴梁便宜五倍不止。”
“市麵上太平,百姓臉上有笑,夜裡敢出門。”
“錢家的兵,不搶百姓,不殺良冒功。”
她嘆了口氣,道:“可如今,汴梁城裡的大米,已經漲到四百多文一鬥了。”
“羊肉更貴,兩百文一斤,尋常人家一年也吃不起一回。”
李炎心裡算了算。
他來時大米三百一十文,如今卻漲了近百文。
這速度,快得嚇人。
頡跌明惠看著他,輕聲道:“李郎君可知,為何漲得這麼快?”
李炎道:“備戰?”
頡跌明惠點頭:“朝廷要備戰,要征糧,要徵稅。”
“各地節度使也要備戰,也要征糧,也要徵稅。”
“一層一層壓下來,糧價就上去了。”
“那些有糧的,捂著不賣,等著再漲。”
“那些沒糧的,隻能賣兒賣女,或者……吃人。”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李炎心頭一震。
頡跌明惠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盞,聲音更輕了:“有一回,奴家跟著大伯走商,路過一個鎮子。”
“那鎮子外頭有個集市,賣的不是牲口,是……是人肉。”
“五斤人肉,換一斤羊肉。”
李炎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頡跌明惠擡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卻沒流淚:“那些賣人肉的,都是逃難的百姓。”
“他們自家死了的人,便煮熟了賣。”
“那是人吃不起飯,就吃這個,好歹是肉。”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李郎君,這世道,爛成這樣了。”
雅間裡沉默下來。
窗外,汴水依舊緩緩流淌,船工的號子聲遠遠傳來。
秋日的陽光照在幾上,照在那碟沒吃完的菱角上,照在兩個沉默的人身上。
良久,李炎開口,聲音低沉:“會好的。”
頡跌明惠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他隻是覺得,麵前這個女子,不該一直這樣沉重。
他想了想,道:“這亂子,總有過去的一天。”
“總有人會讓這天下,重新有個規矩。”
這話,他上回對郭榮也說過。
頡跌明惠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心裡一暖。
“李郎君,這話,奴家記下了。”
日頭偏西,李炎起身告辭。
頡跌明惠送到樓下,在門口站住,盈盈一福:“李郎君慢走。改日若有空,常來坐坐。”
“兄長不在,這惠樓冷清了許多。”
李炎拱手:“一定。娘子留步。”
他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頡跌明惠還站在門口,淺碧色的衣裙在秋風中輕輕擺動,見他回頭,微微點了點頭。
李炎也點點頭,轉身走了。
李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頡跌明惠還站著,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身後的小丫鬟輕聲道:“娘子,上樓吧,外頭風大。”
頡跌明惠“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上了樓,她沒有回雅間,而是進了隔壁一間小屋。
那是她平日起居的地方,陳設簡單,一榻一幾一書架。
她在幾前坐下,沉默片刻,道:“把那個拿來。”
小丫鬟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木匣,雙手捧過來,放在幾上。
頡跌明惠開啟木匣,裡麵是一疊紙。
她一張一張地看。
是李炎辦浮戶的記錄。
江陵人氏,李家行九,隨商隊走貨遇亂兵失散,寄住通濟坊。
還他賣白糖的記錄。
通源行周掌櫃經手,八十斤白糖,還有他收留劉大等人的記錄。
城外流民營地,十個漢子,有他租院子的事情。
通濟坊東頭第三個巷子尾,月租一貫二百文,半年一付。
有他辦戶籍的底檔。
南熏廂廂典趙林經手,十一張戶碟,一日辦妥。
他雇陳四的記錄,月薪三兩,另雇其妹陳六丫,月錢二兩。
還有他收李萍兒的記錄。
清茗軒唱曲的姑娘,月錢二兩。
一張一張,從他踏入汴梁的第一天,到現在,事無巨細。
最後一張,是前些日子的。上頭隻有一行字:
“八月三十日夜,數十重騎踏平安業坊蘇府,破封丘門而出。”
頡跌明惠看著這一行字,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邊。
小丫鬟在一旁小聲道:“娘子,這人……”
頡跌明惠沒說話。
她又翻出一張紙,是周掌櫃前幾日送來的。
上頭寫著李炎這兩日的行蹤:出城,歸城,出城,歸城。
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見了誰,不知道。
她把這疊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一張一張收好,放回木匣裡。
小丫鬟看著她,小聲道:“娘子,您是不是……覺得這人……?”
頡跌明惠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望向窗外。
窗外,汴水依舊緩緩流淌。
夕陽西下,河麵上鋪滿金色的光。
遠處的碼頭,挑夫們還在忙碌,號子聲隱隱傳來。
她想起方纔在雅間裡,那人聽她說起人肉換羊肉時,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的樣子。
她想起他說“會好的”時,那種篤定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
她想起他離去時回頭看她那一眼,目光平靜,卻讓人安心。
頡跌明惠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
小丫鬟在一旁看著,見她臉頰微微泛紅,嚇了一跳:“娘子,您怎麼了?可是不舒服?”
頡跌明惠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輕聲道:“沒事。”
她又望向窗外,望著那條流淌了千年的汴水,望著那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臉上,映出淺淺的紅。
小丫鬟在一旁看著,總覺得娘子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樣。
可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一隻孤雁飛過,叫聲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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