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平常中的小美好,就是有點揪心。
次日一早,李炎剛吃完早飯,院門就被敲響。
六丫開門,陳四扛著兩大包東西進來,累得直喘氣。
他把包袱放在棗樹下,抹了把汗:“郎君,東西買齊了。”
李炎開啟包袱看。
一包是幹桂花,金黃色的,香氣撲鼻。
另一包是藥材,白芷、甘鬆、零陵香,都用紙包著,寫得清清楚楚。
李炎點點頭,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陳四咧嘴笑:“不辛苦不辛苦。”
李炎把東西收拾好,換了身利落的衣裳,沖二女道:“我出城一趟,今夜不回來。”
二女應了。
李炎扛著兩大袋東西,出了院門,直奔萬勝門。
城外流民營地又大了些,窩棚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李炎從邊上繞過去,走到無人處,召出戰馬,翻身上去,往圃田澤疾馳。
半個時辰後,蘆葦盪出現在眼前。
趙三帶著兩個人迎出來,見是他,都笑著行禮。
李炎收了戰馬,跟著他們撐船進去。
秋日的圃田澤,蘆葦黃了一半,風一吹,沙沙作響。
水麵上飄著落葉,波光粼粼。
李炎站在船頭,看著這片天地,心裡說不出的安寧。
上岸後,劉大和何啟都迎上來。
李炎擺擺手,讓他們該忙忙,自己先去了糧倉。
何啟跟過來,遞上簿子:“郎君,這是這幾日的賬。”
李炎接過來翻看。簿子上記得清清楚楚:
“圃田澤現有男女共六十七口。”
“其中男子三十九,女子二十八。能幹活者五十八人,老弱九人。”
“每日用糧:粟米十鬥,麵粉五鬥,鹽一斤半,菜蔬若幹。”
“豬現存二十三頭,羊十二隻。”
李炎點點頭,把簿子還給何啟,拍拍他肩膀:“記得好。辛苦了。”
何啟低頭道:“郎君言重。”
“晚生能有口飯吃,已是郎君大恩。”
李炎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去找伏娘子。
伏娘子正在廚房門口曬豬油,見他過來,慌忙行禮。
李炎把她扶起來,道:“伏娘子,把那鍋羊油熱了,再把草木灰水準備好。”
“今兒個再試一批新的。”
伏娘子應了,招呼另外三個婦人忙活起來。
不多時,羊油熱化,草木灰水澄清濾好。
李炎把那包幹桂花倒進羊油裡,慢慢攪拌。
桂花香氣飄散開來,混著油脂的味道,竟有幾分好聞。
他又把那幾味藥材——白芷、甘鬆、零陵香——放在石臼裡,讓娘子們搗成細粉。
等粉磨好了,倒進羊油裡,繼續攪拌。
這時劉大拿著幾個木模子過來,遞給李炎:“郎君,木匠新做的,您看看。”
李炎接過來看。
四個模子,兩個刻著牡丹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兩個刻著喜鵲登梅,喜鵲的羽毛都刻出來了,活靈活現。
“好手藝。”李炎贊了一句,把模子遞給伏娘子,“等皂化好了,倒進這四個模子裡。”
“剩下的還放盆裡。”
伏娘子應了,繼續攪拌。
那鍋裡的液體漸漸變得濃稠,顏色也從乳白變成淡黃。
她攪得滿頭是汗,換了個人接著攪,直到那液體完全凝固成膏狀。
李炎親自把那膏狀物舀進四個模子裡,壓實抹平,放在陰涼處晾著。
剩下的倒進木盆裡,也放到一邊。
他看著那四個模子,心裡有些期待。
等晾乾了,脫模出來,就是帶著花紋的香皂。
再配上桂花香、葯香,應該比那些澡豆不差。
下午,太陽暖洋洋的。
李炎坐在亭子裡,何啟站在一旁,有些拘謹。
李炎讓他坐,他不敢,李炎也就不勉強,由著他站著。
“都讀過何書?”李炎問。
何啟低頭道:“回郎君,晚生愚鈍,隻讀過《千字文》和《論語》,旁的都不曾涉獵。”
李炎點點頭:“《論語》讀到哪兒了?”
何啟道:“讀到‘鄉黨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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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想了想,隨口道:“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這一段,你怎麼看?”
何啟愣了一下,沒想到李炎會考他。
他斟酌著道:“晚生以為,聖人重人輕畜,以人為本。”
“馬雖貴重,不及人命。”
李炎點點頭,又問:“那若是有十匹馬,換一個人命,換不換?”
何啟又愣住,想了想,道:“這……聖人雖重人輕畜,但十匹馬價值不菲,若是有用處……”
李炎笑了,拍拍他肩膀:“我就是隨便問問。你讀得不錯,別太緊張。”
他頓了頓,又道:“澤裡那幾個孩子,你看見了沒有?”
何啟點頭:“看見了,七個,三男四女,都是跟著大人逃難來的。”
李炎道:“往後你閑暇時,教他們認認字。”
“每個月我給你算二兩銀子。”
何啟臉色一變,連連擺手:“郎君使不得!晚生有口飯吃已是郎君大恩,哪裡還能要銀子?”
李炎道:“你教孩子,是幹活,幹活就該拿錢。”
何啟還要推辭,李炎擺手道:“就這麼定了。你要是過意不去,就好好教。”
何啟深深一揖,不再說話。
傍晚,孫七帶著幾個人回來了。
有拎著野兔的,灰毛長耳,還帶著血。
有提著水鳥的,羽毛鮮艷,是幾隻野鴨。
一群人臉上都帶著笑,老遠就喊:“郎君!俺們打著獵了!”
李炎迎上去,看著那些獵物,笑道:“好!今兒個加餐!”
他轉身進糧倉,片刻十個大西瓜,綠皮圓滾滾的,堆在地上。
“這是南邊來的瓜,都嘗嘗。”
眾人看著那些西瓜,眼睛都直了。
有人小聲問:“郎君,這……這真是給俺們的?”
李炎笑:“不給你們給誰?抱下去切了,人人有份。”
眾人歡呼起來,七手八腳把西瓜抱走。
李炎又進去,取出一袋味精、一桶醬油、喚來做飯的黃阿婆,告訴她怎麼用。”
“味精少放,提鮮;醬油紅燒肉的時候放。
黃阿婆連連點頭,開心的像個孩子一般。
夜裡,營地點起了篝火。
火上架著兩隻野兔,三隻野鴨,還有一大鍋肉湯。
肉香飄散開來,混著木柴的煙氣,瀰漫在整個營地上空。
眾人圍坐在火堆旁,每人手裡都有一塊西瓜,啃得滿臉汁水。
李炎坐在亭子裡,劉大給他端了一碗肉湯來。
他喝了一口,湯鮮肉爛,比中午那些寡淡的吃食強多了。
味精這東西,果然是好東西。
何啟在一旁小口喝著湯,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孫七大口吃著肉,時不時擡頭看李炎一眼,目光裡滿是敬畏。
劉大坐在李炎身邊,跟他彙報這幾日的情況。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紅通通的。
吃完飯,眾人陸續散去,回各自的屋裡睡覺。
篝火漸漸暗下去,隻剩幾點火星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李炎正要起身回院子,卻發現火堆旁還坐著幾個人。
伏娘子。
還有那三個跟著她做肥皂的婦人。
她們沒有走,而是蹲在火堆旁,把燒剩的木柴撥開,把底下的灰燼扒拉出來,小心地裝進身邊的陶罐裡。
李炎愣住了。
劉大走過來,低聲道:“郎君,自打上回您做了那肥皂之後,這四個人,每天夜裡都這樣。”
“燒完火,等著灰涼了,收起來。說是郎君要用。”
李炎看著那四個蹲在火堆旁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篝火的餘光照著她們的臉,照出她們專註的神情,照出她們小心翼翼的動作。
她們收灰的時候,手指被燙到了,也隻是甩一甩,繼續收。
她們不知道那些灰有沒有用,不知道李炎還要不要做肥皂,不知道那些肥皂能賣多少錢。
她們隻知道,郎君用過這東西,郎君可能還會用。
所以她們就收著,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收著。
李炎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夜風吹來,帶著蘆葦盪的沙沙聲。
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轉身,慢慢走回院子。
院子裡很靜,那間最大的夯土房靜靜地立著,門口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照出一小片地。
他走進亭子,在躺椅上坐下,望著那片黑沉沉的蘆葦盪。
風從水麵上吹來,帶著涼意。
他就那麼坐著,望著,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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