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郭榮?請我吃飯!
郭郎君的禮數很周到。
他在門前拱手為禮,笑容溫潤,不卑不亢:“李郎君,久仰。”
“郭某今日冒昧相邀,郎君肯來,蓬蓽生輝。”
李炎還禮,目光卻忍不住在對方臉上多停了一瞬。
這人麵如冠玉,眉目清朗,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二十二三歲的年紀,眼中卻有一種像是見慣了風雨的穩健。
“郭郎君客氣。”李炎道,“承蒙相邀,榮幸之至。”
郭榮側身一讓:“李郎君請。”
四人上樓。
周掌櫃跟在後麵,與陳四小聲交流著。
惠樓的三樓是個雅間,臨窗望汴水,河風吹來,帶著秋日的涼意和河水的濕潤。
雅間不大,佈置卻極精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案上擺著一尊青銅香爐,爐中燃著淡淡的沉香。
臨窗處設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織錦褥子,中間擺著一張黑漆小幾。
幾上已經擺好了各色小菜:
一碟鹽漬青梅,一碟蜜漬櫻桃,一碟糖霜藕片,一碟炙烤銀杏,還有幾樣李炎叫不出名字的果子,精緻得像畫兒一樣。
榻邊另設著一張茶案。
案後跪坐著一名年輕女子,二十齣頭,穿著淺碧色的薄羅長裙,外罩同色的大袖衫,正垂首煎茶。
她動作舒緩,執壺的手白皙纖長,眉眼低垂,看不清麵容,卻自有一股溫婉氣韻。
榻側還有一張小幾,幾前站著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穿著青色短褐,正低頭片魚。
他麵前擺著一條尺餘長的魚,魚身銀白,鱗片還帶著水光,顯然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
少年手中刀光閃爍,魚片如雪花般落下,薄得透亮。
郭榮引著李炎入座,自己在對麵坐下。
周掌櫃與陳四在門邊站了站,而後招呼著陳四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李郎君,”郭榮提起酒壺,親自給李炎斟了一杯,“這惠樓的酒是自己釀的,比外頭的腳店略強些。先潤潤喉。”
李炎舉杯飲了,酒味醇和,帶著淡淡的米香,確實比腳店那些渾酒強得多。
郭榮也飲了一杯,放下杯子,笑道:“某先自我介紹。某姓郭,單名一個榮字,字君貴。”
“祖籍邢州,這些年跟著頡跌氏在江陵、汴梁之間走商,混口飯吃。”
“這惠樓是某與頡跌氏合開的。”
李炎點頭:“郭郎君年紀輕輕便有這般家業,當真令人佩服。”
郭榮擺擺手:“什麼家業,小本經營罷了。”
“倒是李郎君,某聽周掌櫃說起,來汴梁不過月餘,便做得風生水起。”
“那米、那石蜜、那胡椒,成色都是上上之選。”
“某走南闖北這些年,這般成色的貨,少見。”
李炎笑了笑:“郭郎君過譽。不過是祖上留了些路子,在下繼承罷了。”
正說著,那少年端著盤子過來,在幾上輕輕放下。
盤中魚片鋪得如花瓣一般,薄得透明,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旁邊擺著幾樣蘸料:一小碟蔥絲,一小碟薑末,一小碟茱萸醬,一小碟芥末,還有一小碟醋,醋裡漂著幾片橙皮。
郭榮拿起筷子,點著魚片道:“李郎君,這魚是今早在汴河裡現撈的活魚,養在後頭的活水裡,方纔片的時候還活著。”
“這魚膾的吃法,講究的是鮮、嫩、清、雅。”
他夾起一片魚,在醋碟裡輕輕一蘸,又點了些薑末,遞到嘴邊:“魚腹這塊肉最肥嫩,入口即化,甜得很。”
“魚背的肉緊實些,有嚼頭,適合蘸芥末。”
“魚尾肉少,但最活,有韌勁兒。”
李炎也夾了一片,學著郭榮的樣子蘸了醋和薑末,放入口中。
魚肉冰涼,帶著河鮮特有的清甜。
刀工確實好,薄得入口即化,幾乎感覺不到纖維。
比起後世的三文魚,少了些油脂的豐腴,卻多了幾分清冽的甘甜。
他點點頭,真心贊道:“好刀工,好食材。”
郭榮笑了,自己也夾了一片,慢慢嚼著:“李郎君是識貨的。”
“這魚膾看著簡單,其實講究得很。”
“魚要活,刀要快,片要薄,蘸料要配得恰到好處。”
“多一分則奪味,少一分則顯腥。”
兩人又吃了幾片,喝了杯酒。
郭榮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拱手道:“李郎君,今日請郎君來,一是想認識認識,二來……也是賠罪。”
李炎看著他:“郭郎君何出此言?”
郭榮嘆道:“早前,某讓周掌櫃派人去郎君府上探了探。”
“那事兒做得不地道,某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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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當麵給郎君賠個不是。”
李炎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神色不變:“郭郎君言重。做買賣的,互相摸摸底,常有的事。”
“再說那兩人也沒把我怎麼著,反倒是我把他們打了一頓。”
“說起來,該是我賠罪纔是。”
郭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李郎君真是個爽快人!好,這話說得敞亮!”
他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道:“那事兒就此揭過。”
“往後李郎君有什麼需要,隻管開口。”
“頡跌商號在汴梁還算有些門路,能幫的一定幫。”
李炎拱手:“多謝郭郎君。”
兩人又吃了會兒魚,喝了會兒酒,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李炎問起郭榮走商的事,郭榮也不隱瞞,慢慢道來。
“某從小就跟著頡跌氏跑買賣。”
郭榮夾了片藕,慢慢嚼著,“十幾歲開始,江陵、汴梁、太原,一年跑好幾趟。”
“那時候年輕,不覺得累,隻覺得到處走有意思。”
“江陵的茶,汴梁的絹,太原的鐵,倒騰來倒騰去,賺個差價。”
他頓了頓,笑道:“說是走商,其實就是個跑腿的。”
“那時候頡跌叔父帶著某,讓某學算賬,學認貨,學跟人打交道。”
“某笨,學得慢,捱了不少罵。”
李炎聽著,心裡卻暗暗吃驚。
眼前這人,姓郭,名榮,字君貴……
柴榮。郭榮。
臥槽!臥了個大槽!
他心頭猛地一跳。
趕緊喝了一口酒壓驚。
郭榮繼續說下去:“後來跑得多了,慢慢也摸出些門道。”
“哪兒產的茶好,哪兒出的絹細,哪兒的人實在,哪兒的人姦猾,心裡都有數。”
“頡跌叔父看某還算機靈,就把汴梁這邊的買賣交給某打理。”
他端起酒杯,敬了李炎一杯:“這惠樓就是三年前開的。”
“當時某說,汴梁城裡缺個像樣的去處,達官貴人想請客都沒地方。”
“頡跌叔父聽了,拿了一筆錢,讓某看著辦。”
“某就找了這塊地,蓋了這樓。”
李炎壓下心裡的震驚,盡量讓聲音平靜:“郭郎君當真是少年有為。”
“隻是聽你方纔說,祖籍邢州,怎的又跟頡跌氏走到了一起?”
郭榮笑了笑:“說來話長。某幼年喪父,跟著母親投奔親戚。”
“後來機緣巧合,認識了頡跌叔父,他便帶著某做生意。”
“這人重情義,待某如子侄,某便一直跟著他。”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道:“對了,某過幾日便要回太原。”
“阿父來信催了幾回,讓某回去幫他做事。”
“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李炎道:“那倒是可惜。本想與郭郎君多走動走動。”
郭榮笑道:“某也這麼想。所以在走之前,一定要認識認識李郎君。”
“周掌櫃說李郎君是個性情中人,某見了,果然不假。”
兩人相視而笑。
郭榮沖那少年揮了揮手。
少年會意,躬身退下。
那煎茶的女子正好起身,端著兩盞茶走過來,在幾前跪下,輕輕放在二人麵前。
李炎擡頭看去。
那女子二十齣頭,膚若凝脂,眉目如畫。
一雙眼睛澄澈如水,卻又帶著幾分溫婉的笑意。
她穿著淺碧色的羅裙,行動間裙裾輕擺,像春風吹過的柳枝。
“李郎君,”郭榮笑道,“這是舍妹,頡跌明惠。”
“這惠樓的名字,就是取自她的‘惠’字。”
李炎起身,鄭重拱手:“明惠娘子。”
頡跌明惠還禮,聲音輕柔:“李郎君萬福。”
“兄長常提起郎君,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李炎道:“不敢。”
“在下初來汴梁,蒙郭郎君和娘子款待,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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