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走上正軌的圃田澤。
兩人愣愣地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都紅了。
一個鼓起勇氣開口:“郎君,小的們……小的們謝郎君活命之恩!”
另一個連連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炎拍拍他們肩膀:“來了就是一家人,好好乾活就是謝我。叫什麼?”
頭一個說:“小的姓孟,孟大,河陽人。”
另一個說:“小的周狗兒,鄭州人。”
李炎點點頭:“走吧,進去說。”
趙三在前頭帶路,撐著小船,載著三人穿過蘆葦盪。
水麵漸漸開闊,露出那片淺丘緩坡。
李炎站在船頭,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微微揚起。
荒丘上,用木樁和蘆葦稈圍出了幾片圍欄,裡頭七八隻黑豬正在拱土,哼哼唧唧地跑來跑去。
圍欄邊上,兩排夯土屋子整整齊齊地立著,屋頂鋪著曬乾的蘆葦稈,厚厚實實的。
屋子前頭有人在走動,有婦人在晾衣裳,有孩童追逐打鬧。
水邊有一處圍起來的院子,籬笆紮得齊整,裡頭是三間大屋,比別處那些夯土房氣派得多。
屋子旁邊還有一間大廚房。
院子裡有個亭子,石基灰麵,木頭柱子,頂上鋪著細密的蘆葦稈,亭子裡擺著一張躺椅,一張木桌。
船靠岸,李炎跳下來。
劉大已經從院子裡迎出來,跑得飛快,到他跟前躬身行禮:“郎君!”
李炎扶住他:“起來。這些日子辛苦了。”
劉大直起身,臉上帶著笑,回頭一指那院子:“郎君,那院子昨日剛把桌椅做好。”
“您看看,還缺什麼不?”
李炎邊走邊看,進了院子,在亭子裡坐下。
那躺椅是新做的,竹子打磨得光滑,躺著正舒服。
木桌也是新的,還帶著木頭的清香。
“不錯。”他點點頭,“誰做的?”
劉大應道:“王老二前幾日去中牟縣糴糧,在城外遇見個木匠,帶著個半大小子,餓得快死了。”
“王老二做主帶了回來,那木匠感恩,說啥手藝都會,就給打了這套桌椅。”
“人老實,不愛說話,幹活細緻。”
李炎點點頭,想了想,道:“跟王二說,這事辦得好。”
“往後遇到手藝好的,識字的,隻要人品沒問題,都引過來。”
劉大連連點頭。
李炎又道:“去組織人,殺兩頭豬。”
“今兒個給大家加餐。”
劉大眼睛一亮,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李炎又叫住他:“肥肉留下,我有用。”
劉大愣了一下,也不問,又應一聲,跑出去了。
下午,整個圃田澤都熱鬧起來。
殺豬的嚎叫聲響起,婦人們忙著燒水,孩童們圍著看熱鬧。
不多時,肉香飄散開來,混著炊煙,瀰漫在整個營地上空。
日頭偏西的時候,開飯了。
幾十個人圍成幾堆,中間擺著大盆的煮豬肉,大筐的餅子。
豬肉燉得爛爛的,肥瘦相間,肉湯裡還放了鹽。
餅子是白麪的,很是金貴。
李炎端著碗,和劉大、孫七幾個人坐一堆。
他咬了口餅子,就著肉吃了兩口,覺得一般——肉柴,沒香料,就靠鹽提味。
但對這些人來說,這就是過年。
果然,那些新來的人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跪在地上,朝著李炎的方向磕頭,嘴裡唸叨著什麼。
接著又有人跪下來,一個接一個,十幾個新來的跪了一地。
李炎放下碗,走過去。
“起來。”他伸手去扶那個老漢。
老漢不肯起,老淚縱橫:“郎君,小的們……小的們逃難兩年,沒見過一頓飽飯。”
“俺那老婆子,俺那孫子,都餓死在路上……郎君,您是活菩薩,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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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嗚嗚地哭。
李炎沉默片刻,蹲下來,把他扶起來。
“活著就好。”他說,“往後好好乾活,頓頓有肉吃。”
老漢抹著淚,用力點頭。
其他人也陸續站起來,眼眶都是紅的,看著李炎的目光,像看神。
李炎回到亭子裡,繼續吃飯。
他沒再說什麼,隻是把那碗肉吃完了。
天黑了。
劉大安排人給李炎燒了水,鋪了鋪蓋。
來燒水的是個婦人,三十**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皺紋深深的,頭髮也白了一半。
她低著頭進來,把水倒進木盆裡,又跪下鋪被褥,動作麻利,卻始終不敢擡頭。
李炎坐在亭子裡,看著她忙活。
“你叫什麼?”
那婦人身子一抖,跪在地上,小聲道:“回郎君,奴家姓伏。”
“伏娘子。”李炎點點頭,“來了多久了?”
“十……十多天。”
“家裡還有人嗎?”
伏娘子低著頭,聲音更小了:“男人死了,兒子也死了。就剩奴家一個。”
李炎沉默了一下,道:“起來吧。在這兒安心住下,有活幹,有飯吃。往後就是一家人。”
伏娘子擡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昏黃的油燈光裡,李炎看見她眼眶裡有淚光閃動。
李炎擺擺手,“回去歇著吧。”
伏娘子站起來,退後兩步,這才轉身離去。
李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搖了搖頭。
三十**歲,放在現代,正是成熟誘人的年紀。
可眼前這個婦人,瘦得乾巴巴的,滿臉風霜,看著像五六十歲。
逃難兩年,男人孩子都死了,一個人活到現在,不容易。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夜風從蘆葦盪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氣的涼意。
遠處的營地裡,燈火點點,有人在說話,有孩童的哭聲,有婦人的輕唱。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聽著卻讓人覺得安心。
李炎躺在那張新打的躺椅上,望著頭頂的星空。
亭子外頭,蘆葦盪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水麵上波光粼粼,月亮碎成一片一片,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待著了。
在汴梁城裡,身邊總是有人——六丫、萍兒、陳四,還有來來往往的訪客。
那是另一個世界,有城牆,有規矩,有看不見的網。
這裡不一樣。
這裡是他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地方。
五十多個人,兩排房子,一個院子。
這才剛剛開始,往後還會有更多人來,更多房子。
但此刻,隻有他一個人。
他閉著眼,聽著風聲,水聲,蘆葦聲。
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些有的沒的——石重貴那張告示,還有城外那些越來越多的流民窩棚。
想了一會兒,他就不想了。
那些事,該來的總會來。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過得舒服,前世就忙碌了一輩子,剛懂事就開始上學,畢業後就工作。
活了一輩子,就隻有懵懂的那幾年纔算人生。
夜風漸涼,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星星在天上一閃一閃的,比城裡的亮得多。
他盯著其中一顆看了許久,眼皮漸漸沉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睡著了。
亭子裡,躺椅上,一個年輕人蜷著身子,呼吸均勻。
月光照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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