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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相國寺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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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相國寺大市

李炎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

水桶磕在井沿上,悶悶的一聲“咚”。

有人壓著嗓子說話:“輕些,郎君還沒起。”

另一個聲音應了,接下來就是輕手輕腳的腳步聲、潑水聲、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

窗紙已經發白了,天光大亮。

院子裡那些聲音雖然壓低了,但擋不住十個人一起忙活的動靜——

掃院子的、打水的、抱柴的、收拾廂房的,偶爾還有兩句壓低的交談。

李炎翻了個身。

醒了就是醒了,睡不著。

【簽到成功。獲得物資:麵粉×10噸。】

麵粉。

李炎眨眨眼,腦子裡過了一遍——饅頭、麵條、餃子、餅。

十噸,又是兩百袋。

加上大米、白糖、鹽、羊,係統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他坐起來,穿衣裳。

推門出去。

院子裡,劉大正帶著人忙活。

掃帚掃過地麵,塵土揚起來,又被潑上的水壓住。

王二剛從井裡打上水,倒進廚房門口的大缸裡。

趙三蹲在廚房門口,往竈裡添柴,鍋裡咕嘟咕嘟響著,冒著熱氣。

看見李炎出來,劉大連忙迎上來:“郎君起了?小的們吵著郎君了?”

李炎擺擺手:“沒事。”

一漢子很快打了熱水給李炎洗臉。

洗完臉,他站在棗樹下,往院門那邊看了一眼。

院門開著。

門口站著一個人。

陳四,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笑。

他旁邊站著個姑娘,黑黑瘦瘦的,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

李炎走過去。

陳四連忙拱手:“郎君,小的帶妹妹來了。”

那姑娘擡起頭,飛快地看了李炎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炎打量她。

黑,瘦。

麵板粗糙,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那種。

身量抽條似的,細長,穿著件青灰色的麻布裙,洗得乾乾淨淨,補丁很多。

頭髮梳得整齊,用根木簪綰著,臉上也洗得乾淨,就是瘦,顴骨有點突。

不算惹眼,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貧家女子。

“叫什麼?”李炎問。

姑娘低著頭,聲音細細的:“陳六丫。”

陳四在旁邊說:“家裡排行第六,前頭的都沒了,就剩她一個。”

“從小叫慣了,也沒起大名。”

李炎點點頭。

“進來吧。”他轉身往院裡走。

陳六丫跟在後麵,腳步輕輕的。

李炎帶著她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正房三間,他自己住東邊那間,中間那間空著,西邊那間堆了些雜物。

西廂房住著劉大他們,東廂房兩間空著。

廚房、柴房、井、棗樹。

“往後你住東廂,”李炎指了指,“那間,自己收拾。”

“平日就掃掃院子,燒燒水,廚房裡的活看著做。”

陳六丫低著頭,應了一聲:“是,郎君。”

李炎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往正房走。

陳六丫站在原地,等李炎走遠了,才擡起頭。

她看著那個背影——穿著麻布短褐,頭髮短短的,跟街上那些人都不一樣,是那種她沒見過的樣子。

剛才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人臉白,眉眼清秀,鼻子挺直,跟坊裡那些粗漢完全兩樣。

她想起哥哥昨夜裡說的話。

“六丫,明日我帶你去見個大人物。”

“你機靈些,別亂說話。”

“那人是個善心的,給二哥月錢三兩,給你月錢二兩。”

“二兩銀子,你想想,咱們要掙多久纔有這個數。”

當時她嚇了一跳。

二兩銀子。一個月。就打掃院子、燒燒水?

“哥,這……這不是……”

陳四壓著聲音說:“你別多想。那人我看了幾日,對底下人好,不是那種人。”

“再說了,”他頓了頓,“咱這模樣,人家也看不上。”

陳六丫低頭看了看自己,黑黑的、瘦瘦的,身上這件裙子是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洗了又洗,已經洗得發白了。

哥哥說得對。

人家看不上。

可剛才她偷偷看了那一眼——那人年輕,白凈,眉眼清俊,跟坊裡那些粗漢不一樣,跟街上那些穿綢袍的商人也不同。

那種怪怪的短髮,看著也不難看,反而……

她臉一熱,連忙低下頭,攥緊衣角。

院子裡傳來哥哥的叫聲:“六丫,發什麼呆?快過來收拾!”

她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李炎回到正房門口,劉大他們已經在院裡站成一排。

他看著那十個人,說:“今日休沐一日,都出城陪家人去。”

劉大愣了一下:“郎君,這……”

“昨夜的羊肉,還有羊骨頭、羊皮,都帶回去。”李炎說,“柴房裡拿。”

劉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轉身往柴房走,其餘九個人跟在後麵。

不一會兒,十個人抱著羊骨、羊肉、羊皮出來,站在院裡,看著李炎。

“郎君,”劉大開口,聲音有點啞,“小的們……”

“行了,”李炎擺手,“去吧。明日再來。”

十個人齊齊跪下,磕了一個頭,起身走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四走過來,站在李炎身邊。

李炎看著他:“陳四,你在這城裡待得久,我問你個事。”

陳四點頭:“郎君您問。”

“我想開個鋪子,賣些東西。在這城裡做買賣,要注意什麼?”

陳四想了想,開口說起來。

“郎君,這汴梁城裡做買賣,門道不少。”

“頭一件,要有鋪麵。租鋪子得找坊正畫押,立白契,到坊署蓋印,官收三分抽頭。”

“若是買鋪子,更麻煩,得找牙人,查清房契,問四鄰,怕有糾紛。”

李炎點頭,聽著。

“第二件,要有文書。開鋪子得到縣署報備,領公憑。”

“公憑上寫明買賣什麼、鋪子在哪、東家是誰。”

“沒公憑就是私開,抓到了要罰錢,重了還要枷號。”

“第三件,稅。”

陳四壓低了聲音,“郎君,這稅可多。”

“有住稅,貨物落地就得交,十文抽一文上下,看是什麼貨。”

“有過稅,貨從外頭運進來,城門口就收,也是十文抽一文。”

“還有行頭錢——各行有行頭,每月要交些錢,不然行頭使絆子,生意做不成。”

李炎皺了皺眉。

陳四繼續說:“還有打點的。廂典那邊,逢年過節要送些;”

“坊正這邊,平時要維繫;還有巡卒、軍巡鋪的人,也得意思意思,不然夜裡不安生。”

“還有呢?”

“還有牙人。”陳四笑了笑,“郎君找小的這種,是客牙,替人引路跑腿,不礙事。”

“有些行牙,專管一行,比如糧行、布行、鹽行,不經過他們,買賣做不成。”

“郎君往後要賣糧、賣糖,得先拜行頭,交行錢。”

李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周掌櫃那日看院子的眼神,想起廂典收了米時那笑眯眯的樣子,想起朱濤揣銀子時那爽快的笑。

這城裡,裡裡外外都是人,上上下下都要錢。

“郎君想開什麼鋪子?”陳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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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搖頭:“先不急。我再想想。”

他摸了摸懷裡的銀子。

這幾天賣貨,銀子倒是夠花一陣子。

開鋪子太麻煩,要打點的人太多,要交的稅太雜,還要應付各種行頭、牙人、官麵上的事。

不如先這樣,沒錢了就隱秘出貨。

反正貨在係統裡,取出來就是錢。

何況,流民越多,這糧食隻會越來越貴,到時候手裡有糧,心裡纔不慌。

“走,”他站起來,“出去轉轉。”

他沖廚房那邊喊了一聲:“六丫,自己做飯吃。柴房裡有米,廚房裡有菜,不用給我們留。”

廚房裡傳來一聲細細的“是”。

李炎帶著陳四齣了門。

巷口的早餐攤子還在,老婆婆正往竈裡添柴。

李炎坐下,要了粥和餅。陳四也坐下,要了一碗粥。

吃完付賬,兩人往北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遠遠就聽見一片喧嘩。

相國寺到了。

今日不一樣。

街上的人比前兩日多了幾倍,擠擠挨挨,像趕集似的。

路邊到處是棚子,棚下擺著各種攤子——賣吃的、賣穿的、賣雜貨的、賣葯的、算卦的,一眼望不到頭。

人群裡穿什麼的都有,短褐的、長袍的、綢緞的、破衣的,擠在一起,說話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郎君,”陳四在旁邊說,“今日是大相國寺大市。每月逢三、逢八,寺前開市,南來北往的都來趕。”

“這會兒還不算最熱鬧,巳時以後人更多。”

李炎點點頭,跟著人群往裡走。

路邊第一個棚子圍滿了人。

他踮腳往裡看,是兩個人在相撲,光著上身,腰裡係著布帶,你來我往。

昨日看過,還可以。

陳四在旁邊說:“這是相撲。黑三是這一帶有名的,力氣大,贏了好幾場了。”

李炎看了一會兒,沒下注,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傀儡戲的棚子。

檯子上幾個小木偶蹦蹦跳跳,演的是“目連救母”,木偶動作靈活,配著鑼鼓聲,台下擠滿了小孩,拍著手笑。

李炎站住看了一會兒,那木偶做得精細,眉眼俱全,一舉一動都像真人。

“郎君,這是傀儡戲,”陳四說,“這家姓劉,祖傳的手藝,在相國寺坊演了好多年了。”

再往前,是一個百戲棚子。

一個漢子光著上身,在場上翻跟頭,一連翻了十幾個,臉不紅氣不喘。

另一個拿大頂,頭朝下,腳朝上,穩穩立著。

還有一個在耍罈子,陶壇在胳膊上滾來滾去,就是不落地。

圍觀的人一陣陣叫好,銅錢雨點似的扔進場子裡。

李炎摸出幾文錢,扔進去。

那耍罈子的漢子沖他點了點頭,罈子滾得更歡了。

穿過百戲棚子,聽見一陣歌聲。

是嘌唱。

一個穿著青布裙的婦人站在棚下,手裡拿著個竹闆,打著拍子唱。

唱的什麼李炎聽不太清,調子輕快,詞俚俗,圍了一圈人聽。

有人跟著哼,有人搖頭晃腦,聽到有趣處,鬨笑起來。

“這是嘌唱,”陳四說,“唱的都是時興的小曲,坊裡人都愛聽。”

李炎站住聽了一會兒,那婦人唱的好像是“郎君出門去,三年不回來”之類,調子好聽,詞也明白。

他聽完了,又扔了幾文錢。

繼續往前走,路邊有人擺局。

博戲。

一張矮案,案上擺著幾樣東西——骰子、籌、棋盤。

幾個人蹲在案邊,手裡攥著錢,眼睛盯著骰子。

骰子一擲,有人歡呼,有人罵娘。

陳四低聲說:“郎君,這個碰不得。贏了的走不了,輸了的紅眼,容易出事。”

李炎點點頭,繞過去。

再往前走,人群圍成一圈,圈裡傳來雞叫聲。

鬥雞。

兩隻大公雞正鬥在一起,羽毛炸開,脖子上的毛豎著,你啄我、我啄你,雞冠子血紅。

圍觀的人喊聲震天,有人押注,有人拍腿,有人急得直跺腳。

一隻黑雞佔了上風,把另一隻黃雞啄得節節後退。

李炎看了一會兒,那隻黃雞突然反撲,一口啄在黑雞眼睛上。

黑雞慘叫一聲,撲騰著往後跑。

押黃雞的人歡呼起來,押黑雞的罵聲一片。

“這家是鬥雞的老手,”陳四說,“那隻黃雞叫‘黃將軍’,在這坊裡鬥了好幾年了,輕易不輸。”

李炎笑了笑,沒說話。

他一路逛過去,看了相撲、傀儡戲、百戲、嘌唱、博戲、鬥雞,又看了雜貨攤、吃食攤、布匹攤。

陳四一路介紹,哪個攤子的餅好吃,哪個鋪子的布實在,哪個算卦的靈驗,哪個賣葯的坑人。

李炎聽得津津有味,邊走邊看,時不時停下來扔幾文錢。

太陽越升越高,人也越來越多。

“郎君,”陳四說,“前頭有家茶坊,乾淨,茶也好。”

“郎君走累了,進去歇歇?”

李炎點頭。

茶坊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門口挑著個布幌子,寫著“清茗軒”。

進門是一間不大的堂,擺著四五張條桌,條凳。

靠牆一架木櫃,櫃上擺著茶盞、茶壺,還有幾個瓷罐。

一個穿著青布袍的中年人迎上來,笑著招呼:“兩位郎君,裡麵請。”

李炎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有什麼茶?”

掌櫃笑著說:“小店有龍鳳團茶、石乳茶、還有蜀茶、江茶。郎君要哪種?”

李炎聽了一耳朵,一個都不認識。

他看了陳四一眼,陳四低聲說:“龍鳳團茶最好,是貢茶,貴的。”

李炎點頭:“就來那個。”

掌櫃應了一聲,轉身去打茶。

不一會兒端上來,一隻黑釉茶盞,盞裡是乳白色的茶湯,上麵浮著一層細細的沫。

旁邊一小碟果子、一小碟蜜餞。

“郎君慢用。果子、蜜餞是搭的。”

李炎低頭看那盞茶。

湯色白,沫細,聞著有股清香。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有點澀,又有點甜。

他細細品了品,跟後世的茶不一樣,沒有茶葉的苦,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不習慣。但也不難喝。

他放下茶盞,拈了一顆果子。

蜜餞梅子,酸甜,解渴。

正喝著,掌櫃又過來,笑著說:“郎君要不要點個小唱?店裡有幾個姑娘,唱得好。”

李炎看了陳四一眼。

陳四低聲介紹。

“叫一個來。”

掌櫃沖後頭喊了一聲。

不一會兒,一個穿淡青裙子的姑娘從後麵出來,抱著個琵琶,沖李炎福了一福,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

她調了調弦,開口唱起來。

聲音軟糯,調子輕緩,唱的是什麼李炎聽不太明白,但好聽。

琵琶聲叮叮咚咚配著,在這小小的茶坊裡,格外悅耳。

李炎靠在窗邊,喝著茶,吃著果子,聽著小唱。

窗外是相國寺坊的喧鬧——人聲、叫賣聲、鑼鼓聲混成一片。

窗裡是琵琶聲、歌聲、茶香。

他忽然覺得,穿越這一趟,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從城外那堆糞便和枯骨裡爬起來,被人扒光衣服、打悶棍,到現在坐在這茶坊裡,喝著龍鳳團茶,聽著小唱,看著窗外的熱鬧。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還是不習慣。

但他笑了。

“郎君,”陳四在旁邊小聲問,“這茶可還入口?”

李炎放下茶盞,點點頭。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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