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孫七的手藝。
正要去廚房弄點吃的,門外傳來腳步聲。
“郎君!”劉大的聲音。
李炎拉開門,劉大領著其餘九個人站在門口,齊刷刷的。
“進來。”李炎讓開身。
十個人魚貫而入,在院子裡站成一排。
李炎看了看西廂房——那兩間一直空著,還有四床褥子拿了用。
“家人安頓好了嗎?”
劉大等人點了點頭。
“那今晚你們留在這吧,廂房還空著,收拾一下。”
劉大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
然後招呼了四個人,進廂房去收拾。”
“搬雜物的搬雜物,掃地的掃地,鋪乾草的鋪乾草,動作麻利。
剩下五個人站在院裡,等著李炎吩咐。
李炎看了看天色,想起係統裡那五百頭黑山羊。
羊還在係統裡,得弄一頭出來,今晚這麼多人吃飯。
“你們五個,”他說,“去廚房燒水,架鍋。今晚殺羊吃。”
五個人眼睛都亮了,應了一聲,往廚房去。
抱柴的抱柴,刷鍋的刷鍋,生火的生火,不一會兒廚房裡就冒出煙來。
李炎走到柴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裡頭堆著十袋米,兩袋白糖,一袋鹽。
他關上門,意識探進係統。
黑山羊。
選一頭,取出來。
一頭黑山羊憑空出現在柴房門口,四蹄落地,咩了一聲,就要跑。
李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羊角。
那羊掙紮了幾下,被他按得動彈不得。
“來人!”
廚房裡跑出來兩個人,看見那頭羊,眼睛瞪圓了。
“郎君……”
劉大他們聽到呼喊也從廂房跑出來,看見那頭黑山羊,也都愣住。
其中一個瘦小的漢子走上前,蹲下看了看羊,又摸了摸羊的脊背。
“郎君,這羊是好品種。”他擡頭,“小的以前是獵人,殺過羊,讓小的來?”
李炎點頭:“你來。”
那漢子姓孫,大家都叫他孫七。
他從廚房拿來一把短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又舀了瓢水沖乾淨。
“搭把手,”他說,“按住了。”
劉大他們上前,把羊按倒。
孫七蹲下,左手扳住羊頭,右手持刀,在羊脖子上一抹——
動作乾淨利落,一刀下去,血就湧出來了。
孫七早備好了木盆,盆裡放了把鹽,對準刀口,血嘩嘩地流進盆裡。
那羊掙了幾下,四蹄亂蹬,孫七按著不放,嘴裡唸叨著:“別動,別動,深呼吸。”
血放完了,羊也不動了。
孫七站起來,換了把更鋒利的刀,在羊後腿的蹄腕處割開一道小口子,用一根細鐵條捅進去,捅了幾下,然後嘴對著那口子,鼓起腮幫子往裡吹氣。
羊身子一點點鼓起來,皮肉分離。
“這是吹氣,好剝皮。”孫七邊吹邊解釋。
吹飽了氣,他在羊脖子、四肢、肚子上一道道下刀,刀尖貼著皮肉走,手法極穩。
一張羊皮慢慢剝下來,完整的,沒有一點破口。
皮朝下鋪在地上,白花花的。
接下來是開膛。
孫七用刀尖在羊肚子上輕輕一劃,劃開一道口子,兩手伸進去,把內臟一件件掏出來。
心、肝、肚、腸,分門別類放進盆裡。
接著割下羊頭,卸下四條腿,沿著脊骨把羊劈成兩半,又拆成一塊塊的肉。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旁邊幾個人看得眼都直了。
“孫七,你以前真是獵人?”劉大問。
孫七笑了笑,沒接話。
李炎在旁邊看著,沒出聲。
孫七殺羊的手法,一看就是練過的,不是那種生手。
一個獵人,怎麼落到流民營地裡?他沒問。
羊肉卸好,孫七挑了幾塊好的,用鹽抹了,掛在柴房簷下,一排肉條在暮色裡晃蕩。
廚房裡,大鍋的水已經燒開了。
羊肉下鍋,焯一道水,換清水再煮。
孫七往裡扔了幾片薑還有一把鹽。
蓋上鍋蓋,竈膛裡添上柴,火慢慢燉著。
天徹底黑了。
院裡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開,隻能照亮棗樹下一小片地方。
劉大搬了條凳放在棗樹下,讓李炎坐。
其餘人圍著,站著,不敢坐。
“都坐。”李炎說。
十個人互相看看,才挨著牆根坐下來。
鍋裡咕嘟咕嘟響著,肉香開始飄出來。
沒人說話,都盯著廚房的方向,喉結滾動。
李炎先開口:“劉大,你們幾個為何流落至此?”
劉大收回目光,說:“小的是河陽人。天福四年旱災,地裡顆粒無收,實在活不下去,就逃出來了。”
“河陽?”李炎想了想,“那不算遠。”
“是不遠。”劉大說,“可逃出來就回不去了。回去也是餓死。”
王二在旁邊接話:“小的是宋州的。那年兵亂,朱家的兵和什麼人打仗,把村子燒了,人就散了。”
“兵亂?”
王二點頭:“那時候,那一片歸誰管沒分清楚,兩邊的兵都來征糧,征完了糧又來抓人當夫。”
“我爹被抓去,再也沒回來。”
他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趙三是陳州人。
他說那年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飛過去,地裡連草根都沒剩下。
他媳婦餓得走不動路,倒在路邊,他一個人走到汴梁。
孫四是許州人。
他說的是兵禍——哪一年的兵他不記得了,隻記得夜裡突然衝進村子,放火,殺人,搶東西。
他躲在草垛裡,躲了一夜,第二天出來,村子沒了。
孫七一直沒說話。
李炎看向他。孫七低著頭,盯著地上。
“孫七,你呢?”
孫七擡起頭,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小的是潞州人。天祐年間的事,早了。”
“那年梁軍圍城,圍了一年,城裡糧盡,人吃人。”
“小的逃出來,往南跑,一路跑到汴梁,就再也沒回去。”
天祐。那是什麼時期?
李炎心裡算了算,應該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圍城一年,人吃人——他在前世的書上見過這些記載,但聽人親口說出來,感覺不一樣。
“那時候你多大?”
“十二。”孫七說,“跟著爹逃出來的。爹沒撐到汴梁,死在路上了。”
院裡安靜下來,隻有廚房裡的咕嘟聲。
李炎感慨,這孫七也是個能人,在這亂世能活到現在。
劉大咳了一聲,說:“郎君,我們幾個,都是這命。”
“能遇上郎君,是老天開眼。”
李炎沒接這話。
他靠在棗樹上,看著那盞油燈。
鍋裡肉香越來越濃。
月亮升起來了,從棗樹枝葉的縫隙裡漏下光,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
“郎君,”孫七忽然開口,“小的有個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炎看他一眼:“說。”
孫七壓低了聲音:“今日在柴房,小的看見那些米袋、鹽袋,還有糖袋。”
“郎君這些東西,來路……”他頓了頓,“郎君別多心,小的沒別的意思。”
“就是想提醒郎君一句——這城裡,眼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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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看著他,沒說話。
孫七繼續說:“貨行那邊,周掌櫃人不錯,但做買賣的,嘴不一定嚴。”
“廂典那邊,拿了郎君的米,麵上客氣,背地裡保不齊琢磨。”
“還有張坊正,都是拿了錢辦事的,真有什麼事,靠不住。”
李炎點點頭:“我知道。”
孫七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敲門聲。
“篤篤篤。”三下,不輕不重。
劉大蹭地站起來,手按上腰間那把短曲刀。
其餘人也繃緊了身子。
李炎擺擺手:“開門。應該是周掌櫃。”
劉大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開處,周掌櫃站在外麵,身後跟著幾個個夥計,推著兩輛闆車。
他臉上堆著笑,剛要說話,一股肉香飄過去,他抽了抽鼻子。
“哎喲,李郎君,這香味——”
他往院裡看,看見棗樹下那盞油燈,看見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又看見柴房簷下掛著的羊肉,“羊肉!李郎君好興緻。”
李炎笑著迎上去:“周掌櫃來了。來得正好,羊肉剛燉上,一會兒喝一碗再走。”
周掌櫃擺手笑:“使不得使不得,貨先點了。”
“李郎君,貨在哪?”
李炎指了指柴房:“劉大,帶人去搬。十袋大米,一袋石蜜。”
劉大應了,帶著幾個人進柴房。
不一會,十袋大米、一袋白糖搬出來,在院裡碼成一排。
周掌櫃的夥計把闆車推進來,準備裝貨。
周掌櫃蹲下,先看大米。
他解開一袋,抓了一把,對著油燈看了看,又扔幾粒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
“還是那個成色,好米。”
他又看白糖。
解開袋口,白花花的糖露出來,在油燈光裡泛著細細的光。
周掌櫃捏了一小撮,舔了舔,眯著眼品了品。
“好。”他站起來,“李郎君,咱們算賬。”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賬本,又摸出一把小算盤,蹲在地上,劈裡啪啦打起來。
“大米,三百文一鬥,七鬥半一袋,十袋就是七十五鬥。”
“一鬥三百文,七十五鬥就是兩萬兩千五百文。折銀子,二十二兩五錢。”
他記下,又算白糖。
“石蜜,一斤一兩。這一袋是八十斤?”
“三百二十兩。”
他撥著算盤,擡頭:“大米二十二兩五錢。李郎君,對不對?”
李炎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點頭:“對。”
周掌櫃從車上取下錢箱,一錠一錠數出來。
“李郎君點點。”
李炎接過,抱回了屋裡。
周掌櫃的夥計已經把貨裝上闆車,用麻繩捆好。
周掌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抽了抽鼻子,看向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李郎君,你這羊肉是真香。老夫隔著老遠就聞見了。”
李炎笑:“周掌櫃留下喝一碗?”
周掌櫃擺手:“不了不了,夜裡貨還得送回去。”
“改日,改日一定來叨擾。”
他朝李炎拱拱手,又看了一眼這院子,目光在柴房、西廂房、棗樹上轉了一圈,然後帶著夥計推車出門。
“周掌櫃慢走。”李炎送到門口。
門關上,院裡又安靜下來。
劉大湊過來,低聲說:“郎君,周掌櫃剛纔看院子那眼神……”
李炎點頭:“無事。”
鍋裡的羊肉燉得差不多了,香味比剛才更濃。
廚房裡的人端出兩大盆肉,熱氣騰騰,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都過來,吃。”李炎說。
十個人圍過來,但還站著,不敢坐。
李炎先坐下,夾了一塊肉,咬了一口。
“坐。”
十個人這才坐下,夾肉。
劉大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但捨不得吐。
沒人說話。
隻有咀嚼聲、吸溜聲、偶爾被燙到的抽氣聲。
李炎又夾了幾塊肉,吃完,放下筷子。
他靠在樹上,看著那十個人埋頭吃肉。
油燈照著他們的臉,照見瘦削的下巴、突出的顴骨、還有眼裡的光。
一盆肉很快見底,另一盆也下去大半。
劉大擡頭,看李炎不吃了,有點不好意思:“郎君,您不吃了?”
“你們吃。”李炎說。
劉大又夾了一塊,遞給孫七:“孫老七,你多吃點。今天殺羊累著了。”
孫七接過,沒說話,咬了一口。
兩盆肉吃得精光,湯也喝得見了底。
劉大他們放下筷子,抹抹嘴,臉上都有點紅,是吃飽了的那種紅。
“都飽了?”李炎問。
十個人點頭,有人還打了一個嗝,連忙捂住嘴。
李炎站起來:“廂房收拾好了,自己進去睡便是。”
劉大他們也站起來,應了一聲。孫七走到李炎跟前,低聲說:“郎君,夜裡留兩個人值夜吧。”
李炎看他一眼。
孫七說:“今日周掌櫃來拉貨,看了院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李炎點點頭:“你安排便好。”
孫七回頭,叫了王二和趙三,三個人往柴房那邊去了。
其餘人進了西廂房,不一會兒,燈滅了。
李炎進了正房,關上門。
他沒點燈,摸黑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掛在棗樹梢上,把枝影投在窗紙上。
院裡偶爾有腳步聲,是孫七他們在走動。
他閉上眼,聽著那些腳步聲,慢慢睡著了。
後半夜。
月亮偏西了,院子裡的光暗下來。
孫七靠著柴房的牆根坐著,眯著眼打盹。
王二在院門後蹲著,抱著那把短曲刀。
趙三在棗樹下,來回走動。
柴房簷下掛著那幾條羊肉,在夜風裡輕輕晃。
突然,孫七睜開眼睛。
他聽見一點聲音——不是風,不是蟲,是牆頭的瓦片輕輕響了一下。
他沒動,繼續靠著牆,眯著眼,從眼縫裡往上看。
院牆東頭的牆頭上,有兩個黑影。
黑影趴著不動,像兩塊凸起的牆皮。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動了動,探出頭,往院子裡看。
孫七慢慢把手伸向腰間的刀。
那黑影縮回頭,跟另一個嘀咕了兩句,聲音極輕,聽不清說什麼。
然後兩個黑影慢慢往後退,消失在牆頭後麵。
孫七沒動,繼續等著。
一炷香過去。兩炷香過去。
沒有動靜了。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院門後。
王二瞪著眼看他,孫七比了個手勢——噤聲,跟我來。
兩人走到牆根下,貼著牆聽。
外麵什麼聲音也沒有,隻有遠處隱隱約約的更夫敲梆子聲。
孫七沖王二搖搖頭,兩人又回到原位。
天邊漸漸泛白了。
孫七靠在牆上,盯著東邊的牆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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