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想躺平,但這亂世不讓他躺。
李炎從皇宮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冬日的天短,太陽早就落了下去,隻剩西邊天際一抹暗紅。
宮城裡的風硬,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來晃去。
他走得很慢,手裡把玩著一個瓷瓶。
瓶身不大,一掌可握,通體天青色,釉麵溫潤如玉,上頭描著一枝寒梅,疏影橫斜,筆意清冷。
不得不說,皇宮裡的東西是真的好,這瓷瓶放到後世都值老鼻子錢。
國師府裡,燈火通明。
陳四和顧管家這些天著實下了功夫。
府門兩側掛了兩個碩大的紅燈籠,門楣上貼了新寫的匾額,廊下掛了一溜兒羊角燈,映得院子亮亮堂堂。
連門前的石獅子都洗刷了一遍,繫上了紅綢,看著喜慶得很。
李炎剛進二門,就聽見絲竹之聲隱隱傳來。
他循著聲音走去,到了一處偏院。
這裡被改成了樂營的排練場,地方寬敞,四麵遊廊圍著,中間一片平整的石闆地。
十幾盞燈籠掛在廊下,把院子照得通明。
樂正齊嵐正在指揮著一群姑娘排練舞曲。
絲竹聲起,琵琶錚錚,箜篌泠泠,編鐘的餘韻在夜空中回蕩。
八個姑娘身穿綵衣,手持團扇,正在齊嵐的指揮下變換隊形。
她們的舞姿不算頂尖,但勝在整齊,一招一式都帶著一股認真勁兒。
李炎站在遊廊的陰影裡,沒有驚動她們。
萍兒和六丫正坐在廊下的欄杆上,看得津津有味。
六丫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磕得哢嚓哢嚓響,一邊磕一邊跟萍兒嘀咕:“萍兒姐姐,你看那個領舞的姑娘,跳得真好看。”
萍兒點點頭:“是好看,身段也軟,也不知是哪裡人。”
六丫又磕了一顆瓜子:“我聽齊先生說,這姐姐叫什麼……安靈兒。名字也好聽。”
安靈兒。
李炎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一件事——前些天燒烤聚餐時,他就注意到了這個姑娘。
他當時多看了兩眼,沒說什麼。
今天聽六丫這麼一提,那個姑孃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樂聲漸歇,一支舞曲排練完畢。
齊嵐拍著手說了幾句什麼,姑娘們散開,三三兩兩地往廊下走。
李炎從陰影裡走出來。
齊嵐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連忙迎上來,躬身行禮:“殿下,您來了。”
姑娘們聽見動靜,紛紛停下腳步,齊齊行禮。
領舞的那個姑娘站在最前麵,垂著頭。
李炎擺了擺手:“免了,你們繼續排練,本王隨便看看。”
齊嵐應了一聲,轉身讓姑娘們散了,自己卻留了下來。
李炎看著那些姑孃的背影,忽然問:“齊嵐,領舞的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
齊嵐一愣,順著李炎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道:“回殿下,她叫安靈兒。”
“安靈兒。”李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她是哪裡人?”
齊嵐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這姑孃的來歷……有些特殊。”
“她本是鎮州人,父親是……成德節度使,安重榮。”
李炎眉頭一挑。
安重榮。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天福六年,成德節度使安重榮舉兵造反,自稱皇帝,兵敗後被石敬瑭所殺。
安重榮是五代時期有名的悍將,勇猛過人,但性情暴烈,野心勃勃。
‘兵強馬壯者為天子’就是這匹夫說的。
結果就是安重榮被斬首,他的家人也遭了殃。
男丁全部處斬,女眷沒入宮中為奴。
安重榮這匹夫倒是硬氣了一回,失敗了一死了之。
但是女眷們就遭老罪了。
齊嵐見李炎不說話,又低聲道:“殿下,安靈兒是安重榮的女兒。”
“安重榮造反失敗後,他的家眷全部充了宮。”
“安靈兒被分到了教坊司,學了一年多的歌舞。”
“前些日子殿下開府建衙,要置辦樂營,景相公從教坊司調了一批人過來,安靈兒就在其中。”
李炎點了點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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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嵐猶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有句話,在下不知當不當講。”
“講。”
“這些舞隊裡的姑娘,大多都是罪人之後。”
齊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她們的父兄或是犯了事,或是站錯了隊,被殺了頭,她們就被沒入宮中,成了官奴婢。”
“到了教坊司,說是學歌舞,其實……日子並不好過。”
李炎看了她一眼。
齊嵐咬了咬嘴唇:“殿下有所不知,教坊司裡的官奴婢,名義上是為朝廷歌舞助興,但實際上……”
“她們要應付的不隻是宮中宴飲,還有那些官員、內侍……有些事殿下也能想到。”
齊嵐說得很隱晦,但李炎聽懂了。
官奴婢,在法律上等同於財物,沒有任何人身權利。
教坊司裡的女子,除了表演歌舞之外,還要陪酒、陪寢,被官員和權貴隨意淩辱。
這是這時期公開的秘密,誰都知道,誰也不說。
“安靈兒她們,在教坊司待了一年多,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齊嵐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在教坊司待了八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
“有些姑娘受不了,投井的、上吊的、吞金的……都記不清有多少了。”
李炎沉默了。
他想起安靈兒那雙空洞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是一種被摧殘過無數次之後的麻木。
“到殿下府裡之後,日子纔算好過些。”
齊嵐擡起頭,眼中帶著幾分感激,“殿下心善,隻要她們歌舞助興,從不叫她們陪客。”
“我鬥膽替這些姑娘們,謝過殿下的恩典。”
說著,他深深一揖。
李炎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本王說過,進了本王府裡,就安心住下。”
“這裡不是教坊司,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會再有。”
齊嵐的眼眶紅了,連連點頭。
李炎轉身往後院走去。
萍兒和六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了上來,一左一右地陪在他身後。
六丫手裡還攥著那把沒磕完的瓜子,小跑了兩步纔跟上。
“郎君,”六丫忍不住小聲問,“那個安姐姐,真的是反賊的女兒啊?”
李炎沒回答。
萍兒拉了拉六丫的袖子,低聲道:“別亂問。”
六丫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後院的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旺。
李炎坐在案前,手裡還拿著那個瓷瓶,翻來覆去地把玩。
瓶身上的寒梅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疏疏落落的幾枝,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
他想起了石重貴。
這個人,說起來也是可憐。
當皇帝當了不到一年,就被他逼得退居別殿,下了罪己詔,把朝政全交了出來。
換作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皇帝,都不會這麼輕易地認輸。
但石重貴偏偏就認了,甚至這幾天要是沒有李炎時不時的進宮問候,他的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
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因為他真的不想幹了。
李炎能感覺到,石重貴現在對皇位沒有半點留戀。
他想要的,不過是帶著馮氏去鄴都,當一個富家翁,過幾天安生日子。
至於江山社稷、祖宗基業,對他來說,似乎都不重要。
這世道,有的人拚了命想往上爬,有的人到了那個位置上,反而坐立不安。
李炎把瓷瓶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這些天的事太多了。
流民、柴炭、賦稅、藩鎮、契丹……一樁樁一件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有時候他真想撂挑子不幹了,回圃田澤去,每日聽聽曲,與明惠娘子聊聊天,過幾天清閑日子。
但他知道,他走不了。
城外還有十一萬六千流民等著他養活。
府裡那些跟著他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的舊人,陳四、劉大、孫七、萍兒、六丫……
還有被豪強盤剝的小商販,那些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的百姓……
他既然站到了這個位置上,就不能裝作看不見。
想到這裡,李炎苦笑了一聲。
他想躺平,但這亂世不讓他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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