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積累莫返之害。
和凝這時開口了,語氣中帶著幾分矜持:“殿下,臣以為,此事說難也難,說易也易。”
“先皇帝在位時,朝廷也曾有過財政困難,但通過整頓賦稅、節省開支,最終還是渡過了難關。”
“殿下若能效法先帝,整頓朝綱、規範賦稅、量入為出,假以時日,必能扭轉困局。”
李炎聽了,心中不以為然。
石敬瑭那時候的情況和現在能一樣嗎?
那時候契丹人是盟友,現在契丹人是敵人;
那時候天下還算安定,現在是遍地流民。
這老書生,就知道拿祖宗說事,卻不懂得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
過幾日得讓他去城外砍柴去。
他沒理和凝,轉向馮道:“馮相公,本王想知道一件事。”
“如今的賦稅製度,到底是怎麼回事?兩稅之外的那些雜稅,是怎麼來的?”
馮道捋了捋鬍鬚,緩緩道:“殿下問到了根本上。”
“說來話長,老臣盡量說得簡單些。”
“唐朝的時候,實行的是租庸調製。”
“安史之亂後,均田製崩潰,改行兩稅法,按土地和財產徵收夏秋兩稅。”
“這本是個好法子,但晚唐以來,戰亂頻仍,朝廷財政吃緊,就在兩稅之外不斷地加派各種雜稅。”
“鹽錢、麴錢、加耗、鬥麵、腳錢、牛皮錢……名目越來越多。”
“有的地方甚至徵收農具錢、鵝稅、蓮藕稅,什麼名目都有。”
“到了本朝,這些雜稅不但沒有廢除,反而越積越多。”
“朝廷也知道這些雜稅不合理,但朝廷沒錢,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久而久之,雜稅就成了正稅,百姓的負擔越來越重。”
李炎聽得直皺眉:“那這些雜稅,一年能收多少?”
馮道想了想:“具體數字得問劉遂清,但老臣估摸著,雜稅的收入,至少是兩稅的兩三倍。”
“也就是說,朝廷的大部分財政收入,靠的就是這些不合理的苛捐雜稅。”
堂中眾人麵麵相覷。
這話雖然是事實,但由一個宰相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人有些尷尬。
“那免稅群體呢?”李炎追問,“哪些人可以免交這些雜稅?”
馮道苦笑一聲:“殿下,這纔是最要命的地方。”
“按規矩,官員、僧道、軍戶都有免稅特權。”
“但問題是,如今有特權的人太多了。”
“各節度使的幕僚、地方豪強的門客、宮中的宦官……”
“但凡有些門路的人,都能找到辦法免稅。”
“結果就是,負擔全壓在了普通百姓身上,而那些最該交稅的人,反而一分錢都不用出。”
李炎深吸一口氣。
這哪裡是稅收製度,分明是一座壓在百姓身上的大山。
“殿下,”桑維翰介麵道,“臣還有一個問題,比稅收更棘手。”
“說。”
“節度使。”
桑維翰的聲音低了幾分,“殿下也知道,本朝立國之初,先皇帝為了籠絡各地藩鎮,給了他們極大的自主權。”
“各節度使在自己的地盤上,幾乎就是土皇帝,收稅、養兵、任官,全由自己說了算。”
“朝廷能管到的,也就是汴州及周圍這麼一畝三分地。”
“殿下要改革賦稅、整頓吏治,若隻限於汴州還好說,若是想推廣到全國,隻怕……”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李炎沉默了片刻。
這個時期的節度使,個個手握重兵,盤踞一方,誰的麵子都不給。
“桑相公說得對,這是個大問題。”李炎緩緩道,“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現在想那麼遠也沒用,先把眼前的事辦好再說。”
桑維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李炎沉默了良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咱們現在做的這些事,是治標還是治本?”
堂中眾人一愣。
“城外流民,十一萬六千人,我們給他們搭窩棚、施粥、分發柴炭,這是治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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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工代賑,讓他們幹活換活命,這也是治標。”
李炎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本王想問的是——治本之策,到底是什麼?”
堂中沉寂了片刻。
馮道緩緩開口:“殿下,治本之策,說穿了就是一個字——利。”
“利?”
“對。賦稅之弊,在於朝廷想多收錢,百姓想少交錢,雙方的利益是衝突的。”
“節度使之弊,在於朝廷想集權,藩鎮想割據,雙方的利益也是衝突的。”
“要治本,就得重新分配這些利益,讓朝廷、百姓、藩鎮三者之間,形成一個新平衡。”
李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馮相公說得對。”
桑維翰介麵道,“要重新分配利益,就得從最根本的地方入手——土地和人口。”
“土地歸誰種,稅從哪裡收,兵從哪裡招,這些纔是治本之策。”
李炎忽然問了一個讓眾人都沒想到的問題:“本王有個想法,不知當不當講。”
“殿下請講。”
“本王在想,能不能把賦稅製度徹底改一改?”
馮道目光一閃:“殿下指的是?”
“兩稅之外的雜稅,全部廢除。”李炎一字一頓,“隻保留兩稅。”
此言一出,堂中嘩然。
和凝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殿下,萬萬不可!雜稅雖然名目繁多,但畢竟是朝廷的主要財源。”
“若是一刀切地全部廢除,朝廷的財政收入至少要減少一半以上!”
“屆時軍餉怎麼發?官員俸祿怎麼發?朝廷的日常開支怎麼辦?”
景延廣也急了:“殿下,這可開不得玩笑!軍餉本來就欠著,您再把雜稅一廢,朝廷拿什麼發餉?”
“士兵們鬧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桑維翰倒是沒急著反對,而是沉思了片刻,道:“殿下,臣以為,廢除雜稅是大勢所趨,但一下子全部廢除,恐怕確實有難度。”
“不如分步走——先廢除那些最不合理的,比如農具錢、鵝稅、蓮藕稅這些荒唐的稅目。”
“保留一些相對合理的,等朝廷財政寬裕了,再逐步廢除。”
李炎搖了搖頭:“桑相公,本王明白你的意思。”
“但你想過沒有——那些雜稅,哪一條是合理的?”
“鹽錢合理嗎?麴錢合理嗎?牛皮錢合理嗎?橋道錢合理嗎?沒有一條是合理的。”
“百姓牛死了,朝廷都還在收牛皮錢;”
“百姓修一座橋,朝廷要收橋道錢;百姓釀一壇酒,朝廷要收麴錢……”
“這些苛捐雜稅,件件都是敲骨吸髓!”
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唐末以來,朝廷就是靠這些雜稅維持的,可結果呢?”
“百姓越來越窮,流民越來越多,朝廷的財政反而越來越緊。”
“為什麼?因為那些真正有錢的人,那些節度使、豪強、僧道,根本不用交這些雜稅!”
“這些苛捐雜稅,全壓在普通百姓身上,百姓活不下去了,就逃亡,逃亡的人多了,稅收反而減少了!”
“這是個死迴圈,必須跳出去!”
堂中鴉雀無聲。
馮道看著李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殿下,老臣鬥膽問一句,”馮道緩緩開口,“若廢除了雜稅,朝廷的虧空怎麼辦?幾十萬貫的欠餉怎麼填?”
李炎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所以本王今天來找諸位,就是要一起想辦法。”
“本王一個人,想不出萬全之策,但大家一起想,總有辦法。”
馮道點了點頭,又道:“殿下,老臣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殿下廢除雜稅的想法,老臣是贊成的。”
“但老臣必須提醒殿下一件事,減免之後,朝廷的財政怎麼維持?最後還是不得不恢復一部分雜稅。”
“治本之策,不能隻靠一腔熱血,還得有實實在在的財源。”
李炎沉默了。
馮道說得對,熱血不能當飯吃。
如果隻是廢除雜稅,卻沒有新的財源來填補窟窿,最後的結果隻能是。
雜稅廢除了,朝廷撐不下去,又恢復了一部分,甚至比以前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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