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朝廷諸公是知道問題的,就是不解決。
馮道、桑維翰、和凝、李崧等人已經候著了。
聽說李炎要來,眾人早早就到了。
李炎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諸位的策論本王都看了,各有高見。”
“今日是想議一議,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堂中靜了片刻。
景延廣第一個開口,粗聲粗氣:“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整軍!”
“契丹人就在北邊虎視眈眈,咱們手裡需要有一支能打的軍隊。”
“臣願領兵整飭禁軍,汰弱留強,三個月之內,保管練出一支精兵!”
李炎點了點頭,沒接話,看向桑維翰。
桑維翰捋了捋鬍鬚,沉吟道:“景相公所言有理,但臣以為,整軍固然重要,內政更不可廢。”
“如今流民十一萬六千人聚於城外,糧價飛漲,物價崩潰,民心不穩。”
“若不能先安頓百姓,隻怕不等契丹人來,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桑相公說得對。”
馮道介麵,聲音不大,“老臣在策論中也說了,如今最急的不是打不打契丹,而是咱們自己能不能立得住。”
“糧、柴、鹽、錢,哪一樣不緊?”
“城外那些流民,若是這個冬天熬不過去,隻怕要出大亂子。”
和凝咳嗽了一聲,說道:“臣以為,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不可忘了根本。”
“朝綱法度,乃立國之基。”
“殿下行事雷厲風行,固然能解一時之急,但若無規矩可循,長此以往,隻怕……”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李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和舍人說的是,本王記住了。”
和凝見他態度平和,不好再說什麼,點了點頭。
李崧坐在一旁,一直沒怎麼說話。
此人是中書舍人,素來圓滑,見風使舵。
他看李炎麵色平靜,便笑著湊趣道:“殿下英明神武,群臣各獻良策,此乃大晉之福。”
“依臣之見,諸位相公所言皆是藥石之言,殿下擇善而從便是。”
李炎沒搭理他。
堂中一時有些冷場。
馮道見李炎不說話,便主動開口:“殿下,老臣鬥膽,想先問問殿下的打算。”
“這策論看了,殿下心中可有定見?”
李炎看了看這位老人。
此人在五代政壇浮沉幾十年,歷經數朝,能在亂世中屹立不倒。
靠的雖然是牆頭草的功夫,也是真正的清醒和務實。
“本王心中有數,但想先聽聽諸位的真話。”
李炎環顧眾人,目光最後落在馮道身上,“馮相公,你先說,眼下最緊要的是什麼?”
馮道略一沉吟,緩緩道:“殿下,老臣以為,眼下最緊要的,是兩件事。”
“哪兩件?”
“其一,安民。城外十一萬六千流民,若不妥善安置,開春之後必定生亂。”
“如今以工代賑、粥棚、窩棚都已上了正軌,但過冬的柴炭還差不少。”
“李穀獻的那三策——開三禁、拆廢、開荒——已在施行,但遠遠不夠。”
“老臣以為,還得從長計議,加大力度。”
“其二呢?”
馮道看了桑維翰一眼,桑維翰微微點頭。
馮道這才說道:“其二,定策。殿下如今權攝朝政,名分雖正,但根基未穩。”
“朝中諸臣心思各異,各地節度使還在觀望。”
“當務之急,是要拿出一套切實可行的方略來,讓天下人知道殿下要做什麼、怎麼做。”
“有了方向,人心才能安定。”
李炎點了點頭,心中暗暗讚歎。
這老人不愧是政壇不倒翁,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核心。
不是具體的哪件事,而是有沒有一個能服眾的大方向。
“馮相公說得對。”
李炎道,“本王今日來,就是想和大家議出這個方略來。”
景延廣又搶著道:“殿下,臣還是那句話——整軍為先!沒有強軍,什麼方略都是空談!”
“您想想,契丹人就在北邊,隨時可能南下。”
“咱們要是不趕緊把軍隊練出來,等到兵臨城下,說什麼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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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皺了皺眉。
這景延廣勇則勇矣,卻少了些謀略,一味的激進,早晚會壞大事。
他耐著性子道:“景相公,整軍自然要整,但如今是先要解決這個冬天怎麼樣才能少死一點人。”
“至於契丹,若他耶律德光敢南下,我帶兵長途奔襲,滅了他便是。”
景延廣一愣,隨即道:“晉王殿下說得是!”
李炎看向桑維翰:“桑相公,你的策論裡說要穩定內外,那依你之見,第一步該怎麼走?”
桑維翰略一思索,道:“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廢除苛政。如今各地雜稅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
“若能先廢掉一批苛捐雜稅,民心自然歸附。”
“其二,整頓商業。鹽鐵之利混亂不堪,行頭勒索商戶,市司層層盤剝,若能規範起來,朝廷的財源就有了保障。”
“其三,興修水利,開墾荒地。”
“汴水、蔡河、惠民河多年失修,旱澇災害頻發。”
“若能修好水利,再鼓勵百姓開荒種地,糧食產量上去了,流民問題自然也就解決了。”
李炎點點頭,心中暗暗佩服。
他提出的這三條,條條都是治本之策,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權宜之計。
“桑相公說的是治本之策。”
李炎道,“但這些都需要時間,而眼下的柴炭危機、流民過冬,卻是火燒眉毛。”
“依本王之見,咱們得兩條腿走路。”
“遠的有遠的規劃,近的有近的應對。”
“遠的不急在一時,近的卻是刻不容緩。”
馮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位年輕的晉王,果然不是隻知蠻幹的人。
“殿下說得極是。”
馮道道,“那麼,咱們就先議一議近的,再議遠的。”
眾人正議著,馮道忽然話鋒一轉,說出了一個讓李炎始料未及的問題。
“殿下,說到近的,老臣不得不提一件事——軍餉和官俸。”
李炎眉頭一皺:“軍餉怎麼了?”
馮道嘆了口氣,道:“殿下有所不知,朝廷欠餉,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侍衛親軍、奉國軍、護聖軍……各軍欠餉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士兵們吃不飽飯,軍心渙散,這也是景相公急著整軍的原因之一。”
“不隻是軍餉,朝中官員的俸祿也欠了不少,好些低階官吏已經大半年沒領到俸錢了。”
李炎心中一沉。
他知道五代時期財政混亂,但沒想到已經爛到了這個地步。
“欠了多少?”他問。
馮道搖了搖頭:“具體的數目,還得問判三司劉遂清。”
“但老臣粗略估算,光禁軍各部,欠餉就不下三十萬貫。”
“加上官員俸祿,五十萬貫打不住。”
五十萬貫。
李炎心中快速盤算。
抄家得了二十萬貫,加上之前的積蓄,手頭也不算寬裕。
踏馬的,本以為各大倉庫加起來數十萬貫很多了,但是才能彌補虧空。
這狗日的石重貴,登基後都是幹了些什麼玩意兒。
更棘手的是,這還隻是開封一地的虧空,各地方節度使的情況隻會更糟。
景延廣哼了一聲:“馮相公,你這還是往少了說的。”
“依我看,光禁軍欠餉就得五十萬貫往上。”
“士兵們天天鬧,某都快壓不住了。”
桑維翰介麵道:“不隻是欠餉的問題。”
“如今朝廷的財政收入,大半靠的是各種雜稅。”
“鹽稅、曲稅、丁口稅、牛皮錢、橋道錢、農具錢……名目繁多,百姓怨聲載道。”
“可偏偏這些雜稅又是朝廷最主要的財源,若是停了,朝廷連眼前的虧空都填不上。”
“若是不停,百姓活不下去,遲早要出亂子。”
李炎聽得頭大如鬥。
這正是他最頭疼的問題。
苛捐雜稅是毒瘤,必須割掉,可割掉了毒瘤,病人還能不能活?
不割,毒瘤會越來越大,早晚要命。
割了,失血過多,也可能要命。
這是個死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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