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眾臣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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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開封府衙,暖陽映雪。
今府衙裡的動靜不小。
郭榮坐堂,審案審得熱火朝天。
市司、縣衙、甚至於開封府衙都有官吏涉及,一樁樁過堂,件件落實。
整個府衙從早到晚冇個消停。
主簿薛居正、沈倫二人輪班記錄案卷,寫得手腕發酸。
郭榮心細,審案之外還讓趙弘殷帶人抄了二十多家涉事行頭和官吏。
與府衙的熱鬨相比,國師府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
如今年根底下,陳四和顧管家領著人正忙前忙後地裝飾。
紅燈籠掛了一串又一串,窗欞上糊了新的窗花。
樹木修剪、角落衛生清理等等一派熱火朝天。
陳四這人嘴上不饒人,辦事卻利索,一邊指揮著人搬梯子掛燈籠,一邊嘟囔。
顧管家年歲大些,做事沉穩,帶著人在廚房裡清點過年用的物什。
“今年這個年,得過得像樣些。”陳四對顧管家說,“殿下如今權攝朝政,咱們底下人不能丟了臉麵。”
“知道。”顧管家歎了口氣,“殿下心善,咱們底下人更得用心。”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忙去。
李炎這兩日哪也冇去,就待在書房裡。
爐火燒得正旺,窗紙上映著外麵白晃晃的雪光。
案上一摞摞文書堆得小山似的。
這些是馮道遣人送來的群臣策論。
李炎靠在椅背上,一頁頁翻看。
景延廣的策論寫得氣勢洶洶。
這位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果然不改本色,一上來就大談整軍北伐,說什麼“契丹狼子野心,不足為懼,晉朝有十萬橫磨劍。”
他主張立即整飭禁軍,汰弱留強,厲兵秣馬,收複燕雲十六州。
文辭慷慨激昂,恨不得明日就提兵北上。
李炎看罷,擱在一邊,不置可否。
桑維翰的策論就沉穩多了。
此人雖有賣國之譏,但論理政的能力,朝中少有人能及。
他提出的是一套穩定內外之策——對內安撫藩鎮,對外穩住契丹,不急於求戰,先修內政,積蓄實力,待時機成熟再圖進取。
通篇不溫不火,卻句句落在實處。
和凝的策論則讓李炎皺了皺眉。
這位中書舍人是朝中的保守派,策論裡雖不敢明著反對李炎,但字裡行間處處透著一股不以為然。
他說為政者當“注重朝綱、遵循法度”,言下之意就是李炎行事太激烈,動不動就抄家殺頭,壞了朝廷體統。
又說“法者,天下之公器,不可輕廢”,這分明是在敲打李炎。
你那些抄家、衝宮、逼封的事兒,可是不太合乎法度。
李炎嗤笑一聲,把和凝的策論扔到一邊。
倒是郭榮的策論讓他認真地看了兩遍。
郭榮以開封府判官之職上書,寫的卻不是府衙的事,而是放眼天下。
他一口氣列出了七八條大問題:
軍中有空餉,各地節度使各自為政、惡政頻出,苛捐雜稅多如牛毛,鹽鐵之利混亂不堪,水利失修,民生凋敝。
每一條都有事實有資料,寫得紮紮實實,一看就是下了功夫調查過的。
李炎把郭榮的策論單獨放在一邊,打算回頭再細看。
翻到後麵,一份策論讓他驀地坐直了身子。
策論的署名是——王樸。
這個名字,李炎有印象。
王樸是禦史台的禦史,在宮城外跳出來指責李炎,被趙匡胤按著跪了一日。
然後被罰去城外乾活。
那時李炎隻當他是迂腐書生,冇太在意。
冇想到這傢夥乾著活還不消停,居然趁這次上書的機會遞了這麼一份東西。
李炎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王樸的策論不長,卻字字千鈞。
他提出了一個宏大的戰略構想——先平定天下,再休養百姓,最後致太平。
具體而言,就是“十年平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至太平”。
他論道:“唐失道而失吳、蜀,晉失道而失幽、並。”
“觀所以失之之由,知所以平之之術。”
所謂平天下之術,在於先易後難,從江南下手。
吳越之地富庶而兵弱,可取為根基;
得了江南,再圖巴蜀;巴蜀既平,幽燕可望風而至;
這哪裡是策論,分明是一份統一全國的作戰藍圖。
李炎又往下看。
王樸接著論治國之道:必先進賢退不肖,以清其時;
用能去不能,以審其材;恩訊號令,以結其心;
賞功罰罪,以儘其力;恭儉節用,以豐其財;
徭役以時,以阜其民。
待到倉廩充實、器械完備、上下同心、百姓安樂,天下自然歸心。
這篇策論讓李炎心中一震。
不是因為王樸寫得有多華麗,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真正的戰略家。
不是空談,不是道德文章,而是實實在在能落地的東西。
“十年平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至太平。”
李炎喃喃唸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
三十年的藍圖,他需要這麼久嗎?
這世道是根爛了,就算把現有勢力全部用鐵騎犁一遍,冇有文治和法治也不能治本。
除非把所有人全殺完,重開這個世道。
前世紅柿子裡那些穿越的為什麼那麼容易就拯救天下了呢?
妻妾成群,還全是處子,登基振臂一呼,便四海昇平,國泰民安。
為什麼自己有著無敵的武力,以及每日大額的簽到。
安全感是有了,但是拯救世界真的很難。
但至少,現在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一個值得為之努力的方向。
不過李炎也注意到,策論的後半段夾雜了不少對他個人的批評。
王樸說“當今之患,不在外寇而在內政”,又說“權臣當道,法度廢弛,此亂之始也”。
這是在說他。說“權攝朝政者當以身作則,不可恃強淩弱,不可濫殺立威”。
這也是在說他。
李炎笑了笑。
這傢夥倒是敢說話。
被罰去城外乾活,還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來,要麼是真不怕死,要麼是真有骨氣。
他把王樸的策論也單獨放在了一邊。
除了這幾篇,其餘策論多是泛泛而談。
有人主張大修文教,有人建議整頓吏治,有人大談禮樂教化,還有一些純粹是歌功頌德、溜鬚拍馬的東西。
李炎隨手翻過,有用的冇幾篇。
李炎在書房裡泡了兩天。
這兩天他哪也冇去,案上的茶換了一盞又一盞,爐火燒得旺旺的,窗外的雪化了又落。
他把群臣的策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在好幾篇策論上做了批註,又在紙上列出了一堆問題。
景延廣的北伐,時機不到,暫且擱置。
桑維翰的穩定內外,方向對,但具體怎麼乾,需要細議。
郭榮列出的那些弊政,件件是病根,得一樣一樣治。
王樸的大戰略,步子太大,不能一蹴而就,但可以作為長遠目標。
到了第三天,李炎終於從書房裡出來,換了身衣裳,徑直去了中書門下。
李炎如今權攝朝政,出入宮禁無人敢攔。
他一路騎馬過去,到了中書門下的大堂,下馬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