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之前,林奕在莊上多待了半天。
王伯彥要帶他去一趟須城縣,跟兩個兒子當麵說一聲派去鄆城收租的事。
雖說王家莊的事他自己就能做主,但鄆城的田產畢竟掛著王家的名頭,那兩個兒子又愛挑理,知會一聲,省得日後聒噪。
王伯彥早年就給兩個兒子分了家,讓他們在須城縣自立門戶。
兩個兒子嫌王家莊偏僻寒酸,一年到頭也不肯迴來一趟。
王伯彥也不強求,一個人守著莊上的老屋和幾百畝地,圖個清靜。
須城縣距王家莊大約半日路程。
王伯彥套上那輛騾車,讓林奕坐在車轅上,自己趕車。
騾子還是那頭瘦騾子,走起路來慢吞吞的,車軲轆在土路上吱呀吱呀有節奏地響。
道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地,田壟上長滿了不知名野草。
一路上偶爾也能看見一兩處燒毀的村落廢墟,破敗殘跡上爬滿了藤蔓。
有些田地似乎重新開墾過,莊稼稀稀落落,生機不顯。
經過一處村口,林奕看見幾座新墳,墳頭壓著黃紙,被雨打濕了,貼在土上。
一個女人跪在墳前燒紙,火光一明一滅,照著她的臉,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種慼慼的茫然。
王伯彥看都沒有看一眼。
“這片地,以前也是王家的。”
他忽然開口,下巴朝路邊的某片荒地點了點,說道:“三百畝,上等水灌地,後來契丹人來了,佃(diàn)戶跑了,地就荒了。”
他悠悠地抽了口煙,略有感慨道:“人沒了,地就是廢的。”
林奕沉默地聽著,腦海裏浮現了一句話: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
“你知道王家為什麽敗落?”
王伯彥也不等他迴答,隨口問道:“不是因為契丹人,契丹人搶一迴,大戶傷筋動骨,但死不了,王家死,是因為自家人咬自家人。”
他沒再往下說。
林奕也沒有追問。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何況,王伯彥也不是真的要告知他什麽資訊,純粹是路上有幾分寂寞。
須城縣城比王家莊大了不少,有城牆,城門。
城門口還有兩個倚著長矛打瞌睡的守卒。
王伯彥的騾車晃悠悠地進城,守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城裏的街道鋪著石板,石板有些光滑,風化痕跡隨處可見,縫隙裏長出了一些雜草。
臨街的店鋪開了一半關了一半,開著的那些也沒什麽生意,掌櫃的坐在門檻上打蒼蠅,或摳腳,或撓背。
街上行人不多,穿的衣服大多打著補丁,顏色褪成了灰撲撲的一片。
王家的宅子在城東,這是王伯彥兩個兒子住的宅子,並非鄆州王氏大宗的老宅。
門楣上掛著王府兩個字,油漆斑駁,露出下麵灰白的木頭。
門前的左邊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另一隻耳朵上也落滿了鳥糞。
一個老門房蹲在門洞裏捉虱子,看見王伯彥的騾車,慢吞吞地站起來,叫了一聲三老爺。
王伯彥輕嗯了一聲,領著林奕進了門。
院子比外麵看著大一些,三進三出,但到處透著一股衰敗的氣味。
影壁上的磚雕碎了一角,碎磚堆在牆角,沒人收拾處理。
廂房的窗紙破了幾個洞,用破布塞著,有扇窗甚至鬆得變了形。
正廳的門半掩著,裏麵傳出爭吵的聲音。
王伯彥腳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林奕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垂著手,站在門邊。
正廳裏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白麵長須,穿著綢袍,手裏端著一盞茶,臉上滿是不耐煩之色。
另一個三十出頭,黑瘦,穿著布袍,袖口磨得發亮,正站著說話,聲音又急又快。
兩人身後各站著一名仆從,虎視眈眈,彷彿隨時要替主子動手。
“我說了,南窪那塊地的租子歸我。”
三十出頭的那個男子拍著桌子再次強調說道:“大哥你城裏的鋪子收了多少銀子,當我不知道?南窪那幾畝薄田你也要跟我搶?”
白麵長須的大公子放下茶盞,不急不緩地道:“南窪的地契在父親手裏時就歸長房,這是父親早年定下的事,你私自收了三年租子,我都沒追究,你倒跟我來勁了。”
“地契?什麽地契?你拿出來我看看!”
“父親定下的事,還要拿地契給你看?”王文禮冷笑一聲,說道:“你心裏清楚。”
“你放屁!”
那黑瘦男子的臉漲得通紅,接連質問道:“父親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你仗著自己是長子,什麽都要占,當年分家,你拿了城裏的鋪子和東鄉的田,我就分了西鄉那片鹽堿地,現在連南窪你都要搶?”
王文禮冷笑一聲,說道:“鹽堿地?西鄉挨著官道,往來商賈都要落腳,你開的那家客棧一年進項多少,當我不知道?”
兩人越吵越兇,聲音越來越高,仆從們也互相瞪眼,氣氛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從頭到尾,沒有人看王伯彥一眼,更沒有人注意到門口站著的林奕。
王伯彥站在廳中,麵無表情地聽著。
等兩人吵到要動手的時候,他忽然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屋裏安靜了一瞬。
王文禮和王文義同時轉過頭來,像是才發現屋裏還有別人。
“父親。”
王文禮敷衍地拱了拱手。
王文義也叫了一聲爹,語氣比王文禮還淡。
王伯彥點點頭,往旁邊站了站,露出身後的林奕,介紹道:“這是我新收的仆役,姓林,派他去鄆城收租。”
王文禮的目光在林奕身上掃了一下,像掃一件傢俱。
“鄆城?”
他嗤笑一聲,不解道:“父親,鄆城還有什麽可收的?人都死光了,地都荒了,派誰去也是白搭。”
王文義也附和道:“就是,當年契丹人屠城,鄆城三千戶殺得剩不下三百,我去年派人去看過,城牆都塌了半截,城裏住著些叫花子,爹您還惦記那點租子?”
王伯彥沒有接話。
他隻是從懷裏掏出煙杆,慢悠悠地點上,抽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廳堂裏緩緩升起。
“鄆城是王家祖產。”
他把煙杆從嘴裏拿開,看著兩個兒子,說道:“祖產不能丟。”
王文禮和王文義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王伯彥也沒有再說。
他轉身往外走,走過林奕身邊時,低聲說了兩個字:“走吧。”
林奕跟著他走出王府。
身後,爭吵聲很快又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大聲。
王伯彥走在前麵,脊背微微佝僂,腳步卻走得很穩。
一直到出了城門,上了騾車,他才開口說話。
“看見了嗎?”
林奕點點頭。
他看得很清楚。
兩個“主子”忙著爭家產,連正眼都沒給過他們。
鄆城縣的田產在他們眼裏,大概已經是爛賬一筆,不值得費心。
王伯彥偏要費這個心,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在這個家裏,隻剩這一點話語權了。
“明天你去鄆城。”
王伯彥說道:“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上來的,你留一成。”
林奕抬起頭,詫異不已。
王伯彥沒有看他,望著前方的路,煙鍋在暮色裏一明一滅。
“別高興太早,一成,可能是幾十石糧,也可能是什麽都沒有。”
騾車在暮色中向王家莊駛去。
林奕坐在車轅上,懷裏抱著那隻裝田契的木匣。
木匣很輕,裏麵那幾張發黃的紙,是他此去唯一的憑仗。
他忽然想起現代時讀過的一句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那是盛唐的句子。
而他現在要去的鄆城,是山河破碎之後,連草木都未必肯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