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平靜水麵下的漩渦
一、太原城的“辦公室政治”
公元922年八月,太原城。
李從敏坐在父親李存璋曾經坐過的位置上,感覺椅子有點燙——不是天氣熱,是心裏發虛。
雖然經過趙匡胤幫忙“鎮場子”,三位老將軍表麵上服氣了,但私底下的小動作一點沒少。比如今天早上送來的軍糧賬本,李從敏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陸先生,”他把賬本推過去,“您看看,這個月軍糧消耗比上個月多了三成,但士兵人數沒變,訓練強度還降低了。多出來的糧食去哪了?”
陸先生扶了扶眼鏡(呃,不對,是單片水晶鏡,老人家有點老花),仔細看了半天,歎了口氣:“將軍,這是‘慣例損耗’。”
“什麽叫慣例損耗?”
“就是……該損耗的損耗,不該損耗的也損耗。”陸先生說得委婉,“比如運輸途中灑了點,倉庫裏老鼠吃了點,計量時算錯了點……七折八扣,三成就沒了。”
李從敏氣得拍桌子:“這分明是貪汙!”
“將軍息怒。”陸先生壓低聲音,“您知道是誰管軍糧嗎?”
“張將軍的人?”
“對,他小舅子。”陸先生點頭,“您要是現在查,就是打張將軍的臉。他現在本來就不服您,這麽一鬧,非炸鍋不可。”
李從敏憋屈:“那怎麽辦?就看著他們貪?”
“當然不是。”陸先生笑了,“但不能硬來。我的建議:成立‘軍需審計司’,名義上是提高效率,減少浪費。讓王將軍的兒子當司長——王將軍不是被您捧得很舒服嗎?他兒子剛成年,正需要差事。這樣既安插了自己人,又不得罪張將軍。”
“妙啊!”李從敏眼睛一亮,“王將軍得了實惠,張將軍也說不出什麽——畢竟是他的人出了‘損耗’。那劉將軍呢?他管軍械,估計也有問題。”
“劉將軍貪財,但膽小。”陸先生說,“您私下找他談,就說有人舉報軍械賬目有問題,但您相信他是清白的。為了避嫌,建議他主動申請‘休假養病’一個月,期間由您暫代。等他‘病好’迴來,賬目已經平了,他感激您還來不及。”
“他會同意?”
“他不敢不同意。”陸先生分析,“他知道自己手腳不幹淨,您給他台階下,他巴不得呢。而且他‘病休’期間,您正好整頓軍械庫,該換的換,該修的修,該查的查。”
李從敏佩服得五體投地:“陸先生,您這手段……跟誰學的?”
陸先生苦笑:“亂世待久了,見得多了。將軍,政治就像下棋,不能隻看一步。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兩人正商量著,侍從來報:“將軍,殿下找陸先生,說是《春秋》裏有個問題不明白。”
陸先生起身:“將軍先忙,我去看看殿下。”
“等等。”李從敏說,“我也去,正好看看殿下。”
二、小皇子的“靈魂拷問”
後花園的涼亭裏,五歲的小皇子李繼潼正對著一卷竹簡發愁。見到陸先生和李從敏,他起身行禮——雖然隻是個孩子,但禮儀一絲不苟。
“先生,將軍。”小皇子指著竹簡,“這裏說‘鄭伯克段於鄢’,我不明白。”
陸先生坐下:“殿下哪裏不明白?”
“鄭伯是哥哥,段是弟弟。”小皇子說,“哥哥為什麽要打弟弟?先生不是說,兄弟要和睦嗎?”
李從敏差點笑出來:這孩子,問題真刁鑽。
陸先生耐心解釋:“殿下,鄭伯和段雖然是兄弟,但段想要搶奪哥哥的國君之位,還聯合外人。鄭伯沒辦法,纔出兵討伐。這告訴我們:親情重要,但國家社稷更重要。如果為了私人感情而危害國家,就是不明智的。”
小皇子想了想,又問:“那如果段沒有搶國君之位,隻是犯了錯,鄭伯該打他嗎?”
“那要看什麽錯。”陸先生說,“小錯可以教育,大錯必須懲罰。就像將軍治軍,士兵犯錯,輕則杖責,重則斬首。這不是殘忍,是規矩。”
“可是先生還說,要仁愛。”小皇子有點困惑,“懲罰和仁愛,不矛盾嗎?”
陸先生和李從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驚喜:這孩子思考問題的深度,遠超同齡人。
“殿下問得好。”陸先生正色道,“仁愛不是縱容。對好人仁愛,對壞人嚴厲,這纔是真正的仁愛。就像農夫對待莊稼:對禾苗澆水施肥是仁愛,對雜草拔除焚燒也是仁愛——為了禾苗長得更好。”
小皇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現在天下這麽多皇帝,算是雜草嗎?”
這話問得兩人一身冷汗。
李從敏趕緊說:“殿下,這話可不能在外麵說。”
“為什麽?”小皇子天真地問,“先生不是教我要誠實嗎?”
陸先生擦擦汗:“殿下,誠實分場合。有些實話,隻能關起門來說。比如您剛才的問題,答案是:是的,那些自稱皇帝的,都是雜草。但這話要是傳出去,他們會聯合起來打咱們。所以咱們心裏知道,嘴上不能說。”
“我明白了。”小皇子認真地說,“就像將軍剛才說的軍糧‘慣例損耗’,心裏知道是貪汙,但不能直接說,要想辦法解決。”
李從敏目瞪口呆:這孩子,偷聽我們說話?
陸先生趕緊解釋:“殿下,我們剛才……”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小皇子說,“我去找先生,在門外聽到一點。將軍,您別生氣。”
李從敏哪敢生氣,隻覺得後生可畏。他蹲下身,平視小皇子:“殿下,您說得對。有些事情,不能直來直去,要講究方法。但這不代表我們妥協,隻是選擇更聰明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就像下棋?”小皇子眼睛亮了,“先生教我下棋時說,有時候棄子是為了贏棋。”
“對,就是這個道理。”李從敏笑了。
陸先生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晉王,您在天有靈,可以放心了。殿下雖然年幼,但聰慧仁德,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三、開封城的“反間諜行動”
同一時間,開封城,趙匡胤的講武堂。
陳摶道士今天講課的主題是:“如何識別偽裝成商人的密探”。
台下坐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特殊的“學生”:開封府衙的捕快、城門守軍的小隊長、市舶司(海關)的官員,甚至還有幾個大商會的會長。
“諸位,”陳摶捋著鬍子,“密探通常有幾個特征。第一,問得多,買得少。真商人關心價格、質量、交貨時間;密探關心駐軍位置、官員動向、糧倉分佈。”
台下有人舉手:“道長,要是他既問軍情又大量采購呢?”
“那就是高階密探,更有錢。”陳摶說,“但高階密探也有破綻:他們對行業術語不熟。比如賣絲綢的,真商人知道‘綾、羅、綢、緞’的區別;密探可能隻知道‘絲綢’兩個字。”
眾人大笑。
趙匡胤坐在後排,邊聽邊記。陳摶講完後,他上台補充:“從今天起,實行‘商戶登記製’。所有外來商人,必須在市舶司登記貨物、來源、去處。長期駐留的,要有保人。特別要注意從南唐、契丹來的商人,要重點覈查。”
一個商會會長愁眉苦臉:“趙將軍,這麽一搞,生意難做啊。商人們怕麻煩,就不來了。”
“放心,正規商人不怕登記。”趙匡胤說,“我們會簡化流程,提高效率。而且登記後,朝廷可以發放‘誠信商牌’,憑牌子交易可以減稅。這對正經商人是好事,對密探纔是麻煩。”
會長們這才放心。
散會後,趙匡胤把親兵隊長叫來:“南唐那邊,有什麽新動靜?”
“迴都尉,最近一個月,從金陵來了三批商人。”親兵隊長匯報,“第一批賣茶葉,第二批賣瓷器,第三批賣藥材。都登記了,看起來沒問題。”
“查他們的貨倉了嗎?”
“查了,貨都對得上。”
趙匡胤皺眉:“太幹淨了,反而可疑。繼續盯著,特別是他們接觸了哪些人。”
“是。”
趙匡胤迴到軍營,又接到一個訊息:花娘孃的父親花無缺從太原來了,住在女兒家。
他立刻去拜訪。
花娘孃的藥鋪後院裏,花無缺正在曬藥材。見趙匡胤來,他拱手道:“趙將軍,太原一別,可好?”
“托老掌櫃的福。”趙匡胤說,“您怎麽來開封了?”
“女兒接我來住段時間。”花無缺說,“順便……給趙將軍帶個訊息。”
兩人進屋,花娘娘端上茶就退下了,很懂事。
花無缺壓低聲音:“太原那邊,張將軍最近和外地人來往密切。”
“外地人?哪裏的?”
“說是河北的商人,但我看不像。”花無缺說,“那人手上沒有老繭,麵板白淨,像是讀書人。而且他說話有金陵口音——我在金陵待過幾年,聽得出來。”
趙匡胤心中一凜:“南唐人?”
“八成是。”花無缺說,“張將軍把他安排在城外別院,很隱蔽。我有個徒弟在張府當雜役,偶然聽到他們談話,提到‘江南’、‘支援’之類的詞。”
“具體內容呢?”
“聽不清。”花無缺搖頭,“但我徒弟說,那人給了張將軍一箱東西,很沉,像是金銀。”
趙匡胤沉思。張將軍本來就不服李從敏,如果南唐再暗中支援他,太原就危險了。
“老掌櫃,這訊息很重要。”趙匡胤說,“您能想辦法拿到證據嗎?”
花無缺猶豫:“難。張將軍戒備很嚴。不過……我可以試試。我在太原還有些江湖朋友,或許能幫上忙。”
“拜托了。”趙匡胤鄭重道,“但安全第一,不要冒險。”
“放心,老夫惜命。”
離開藥鋪,趙匡胤立刻寫信給李從敏,提醒他注意張將軍。但信裏不能寫得太明,隻能說“聽聞張將軍與不明商賈往來甚密,望加強監察”。
信發出後,他還不放心,又寫密信給石敬瑭,讓魏州也幫忙盯著太原的動向。
做完這些,趙匡胤站在窗前,看著夜空。亂世之中,人心難測。昨天還是並肩作戰的盟友,今天可能就被敵人收買。
但他相信,邪不壓正。隻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直,總會有誌同道合的人一起前行。
四、金陵城的“養生皇帝”
金陵皇宮,南唐皇帝李昪最近迷上了養生。
自從登基後,他明顯感覺精力不如從前。太醫說是操勞過度,建議靜養。但國事繁重,怎麽靜養?
於是李昪發明瞭“一邊工作一邊養生”的法子:批奏摺時泡腳,議事時按摩,上朝時……這個不能省,得正襟危坐。
太子李璟看著父親腳泡在木桶裏,手裏還拿著奏摺,忍不住說:“父皇,您這樣……有失威嚴。”
“威嚴能當飯吃?”李昪不以為然,“朕要是累死了,再有威嚴有什麽用?來,你也泡泡,加了藥材的,舒筋活血。”
李璟無奈,隻好也端個桶坐下。父子倆一邊泡腳一邊議事,場麵有點滑稽。
“北方有什麽訊息?”李昪問。
“太原李存璋死了,他兒子李從敏接班。”李璟匯報,“內部不太穩,幾個老將不服。咱們的人接觸了張將軍,他表示願意合作,但要咱們提供軍械和資金。”
“張將軍……什麽來路?”
“李存璋的老部下,資曆深,但一直被壓著。”李璟說,“他想要太原節度使的位置,答應事成後向咱們稱臣。”
李昪搖頭:“這種話聽聽就算了。他要是真得了太原,第一件事就是擺脫咱們的控製。不過……可以給點甜頭,讓他給李從敏找點麻煩。太原越亂,對咱們越有利。”
“給多少?”
“先給五百套鎧甲,一千把刀,五千兩銀子。”李昪說,“分批給,看他表現。記住,要通過商人給,不能留下把柄。”
“兒臣明白。”李璟記下,又問,“契丹那邊呢?韓知古又來信了,說想結盟。”
李昪笑了:“這個韓知古,倒是執著。迴信告訴他:結盟可以,但要契丹先出兵打太原。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咱們再考慮。”
“他會同意嗎?”
“大概率不會。”李昪說,“耶律阿保機快不行了,耶律德光忙著爭位,哪有餘力南下?韓知古這是虛張聲勢,想借咱們的勢壓服內部反對派。咱們也虛與委蛇,吊著他。”
李璟佩服:“父皇英明。”
“不是英明,是經驗。”李昪歎道,“亂世之中,誰的話都不能全信。記住: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敵人;今天的敵人,明天也可能合作。”
說著,他腳從桶裏拿出來,宮女趕緊擦幹。
“對了,”李昪想起一事,“吳越那邊怎麽樣?錢元瓘老實嗎?”
“老實得很。”李璟說,“聽說他在杭州大修佛寺,說是給先王祈福,實際上是想顯示自己無心爭霸,讓咱們別打他。”
“聰明人。”李昪點頭,“告訴他:隻要他年年進貢,朕保他平安。另外,開放邊境貿易,讓吳越的絲綢、茶葉能賣到咱們這兒來。經濟綁在一起,比武力征服更牢固。”
“是。”
李昪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好了,該練五禽戲了。你要不要一起?”
李璟苦笑:“兒臣還有政務……”
“政務永遠處理不完,身體垮了就什麽都沒了。”李昪說,“來,跟朕學,這是華佗傳下來的養生術,能延年益壽。”
於是,南唐的皇帝和太子,在禦花園裏學動物:虎舉、鹿抵、熊晃、猿摘、鳥飛。路過的大臣們低頭快走,假裝沒看見。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看似沉迷養生的皇帝,心裏比誰都清醒。南唐能在亂世中站穩腳跟,不是靠運氣,是靠他的權謀和隱忍。
五、草原的“無家可歸者”
魏州邊境營地,其其格坐在帳篷裏,看著手裏的彎刀出神。
這把刀是她父親留下的,刀柄上刻著白鹿部的圖騰。可現在,白鹿部沒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跟著她逃到魏州的三百多人,老弱婦孺占了七成,能打仗的不到五十。
帳篷簾子掀開,石敬瑭走進來:“其其格姑娘,住得還習慣嗎?”
其其格起身行禮:“石將軍。感謝魏州收留,已經很好了。”
石敬瑭坐下,看了眼她手裏的刀:“想家了?”
“家沒了,想也沒用。”其其格苦笑,“隻是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當初不反抗契丹,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人死?”
“這話不對。”石敬瑭說,“不反抗,就會被奴役。生不如死,和死,你選哪個?”
其其格沉默片刻:“我選反抗,哪怕死。”
“那就對了。”石敬瑭說,“李將軍讓我告訴你:魏州可以給你們一塊地,不大,但能耕種放牧。你們可以重建白鹿部——當然,是在魏州境內,受魏州管轄。”
其其格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石敬瑭點頭,“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你們要幫魏州訓練騎兵——草原人騎術好,我們需要。第二,如果將來契丹南下,你們要參戰。”
“我們本來就要打契丹。”其其格說,“但訓練騎兵……我們人太少了。”
“人少可以招。”石敬瑭說,“魏州境內有不少草原流民,你們可以收攏。另外,李將軍答應撥一百匹戰馬給你們,作為啟動。”
這條件很優厚了。其其格起身,單膝跪地:“請轉告燕王:白鹿部願為魏州效命,永不背叛。”
“起來吧。”石敬瑭扶起她,“還有件事:太原那邊,最近有南唐的人活動。你們在草原訊息靈通,能不能幫忙查查,南唐和契丹到底有沒有勾結?”
其其格想了想:“我可以派人迴草原打聽。但我不能保證安全——契丹正在通緝我的人。”
“盡力就好。”石敬瑭說,“注意安全,人比情報重要。”
石敬瑭離開後,其其格召集族人宣佈了這個訊息。大家都很激動,終於有了安身之地。
但她的副手巴特爾(不是之前那個部落盟主,是同名的小夥子)私下說:“首領,漢人真的可靠嗎?會不會是利用我們?”
“利用是肯定的。”其其格很清醒,“但互相利用,好過任人宰割。我們現在需要庇護,他們需要騎兵。各取所需,很公平。”
“那將來……”
“將來再說將來。”其其格說,“先活下去,纔有將來。”
她看著遠方,草原的方向。總有一天,她要迴去,重建白鹿部,讓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生活。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時間。
亂世之中,弱小就是原罪。她要變強,強到沒人敢欺負她的族人。
六、契丹王庭的“輪椅治國”
契丹王庭,耶律阿保機的病情有了“好轉”——能坐起來了,雖然還是要人推著輪椅,但至少能說話了,雖然口齒不清。
這“好轉”讓很多人心情複雜。
耶律德光當然是高興的,父親能說話,就能明確傳位給他。但述律平和耶律李胡就不太高興了——老爺子要是真好了,他們的計劃就泡湯了。
這天,耶律阿保機把兒子和大臣叫到榻前(雖然能坐輪椅,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躺著)。
“朕……朕還沒死。”耶律阿保機說話很慢,但眼神銳利,“聽說……有人等不及了?”
眾人噤若寒蟬。
韓知古趕緊說:“大汗洪福齊天,定能康複。隻是國事不能耽擱,太子監國,可敦輔政,都是權宜之計。”
“權宜……宜到什麽時候?”耶律阿保機盯著耶律德光,“你說。”
耶律德光跪地:“父汗,兒臣隻是暫代,一切等父汗康複。”
“朕要是……好不了呢?”
“那……那也聽父汗安排。”
耶律阿保機哼了一聲,又看向耶律李胡:“你……你想當大汗?”
耶律李胡嚇得也跪下:“兒臣不敢!兒臣隻想為契丹效力,絕無二心!”
“最好……如此。”耶律阿保機累了,擺擺手,“都……下去吧。韓知古留下。”
眾人退出,隻有韓知古留下。
“知古,”耶律阿保機說話順暢了些,“朕的時間……不多了。你說實話,德光和李胡,誰能守住江山?”
韓知古沉吟:“太子沉穩,有謀略,但優柔寡斷;三王子勇武,有魄力,但衝動易怒。若太平時期,太子更合適;但亂世之中……難說。”
“那就……都試試。”耶律阿保機說,“讓德光繼續監國,但給李胡兵權,讓他鎮守西境。朕要看看……誰更有本事。”
韓知古心中一驚:這是要製造矛盾,讓兒子們鬥啊!但看著大汗決絕的眼神,他不敢反對。
“是,臣遵旨。”
“還有,”耶律阿保機說,“南唐那邊……繼續接觸,但不要真結盟。漢人……不可信。咱們需要時間……恢複元氣。”
“臣明白。”
離開寢宮,韓知古心情沉重。他知道,大汗這一手,雖然能選出更強的繼承人,但也可能讓契丹分裂。
但這是大汗的決定,他隻能執行。
他寫信給南唐,繼續“談”結盟,但態度曖昧。同時,他派人通知耶律李胡:大汗命你鎮守西境,對抗迴紇部落,給你兩萬兵。
耶律李胡接到命令,又喜又憂。喜的是有了兵權,憂的是西境苦寒,還要打迴紇——那可是塊硬骨頭。
但父命難違,他隻能領命。
契丹的權力格局,再次發生變化。表麵上是耶律德光監國,實際上耶律李胡有了獨立兵權,形成了兩個中心。
內鬥,從暗處轉向了明處。
七、太原的“反腐風暴”
八月底,李從敏按照陸先生的計策,開始行動。
第一步,成立“軍需審計司”,王將軍的兒子當司長。小夥子剛二十歲,幹勁十足,帶著一群賬房先生,把軍糧賬目查了個底朝天。
結果查出:過去一年,“慣例損耗”的軍糧夠五千人吃三個月。這些糧食,大部分被張將軍的小舅子倒賣給了商人,錢進了張將軍的口袋。
證據確鑿,李從敏把賬本擺在張將軍麵前。
張將軍臉色鐵青,但嘴硬:“這是汙衊!我小舅子不可能做這種事!”
“是不是汙衊,一查便知。”李從敏很平靜,“我已經派人去查封糧商的倉庫,也請張將軍的小舅子來對質。”
正說著,侍從來報:“將軍,不好了!張將軍的小舅子……跑了!”
“跑了?”李從敏皺眉,“往哪跑了?”
“往南邊跑了,還帶走了大量金銀。”
張將軍一聽,癱坐在椅子上。人跑了,就是心虛,就是認罪。
李從敏看著他:“張將軍,您看這事怎麽辦?”
張將軍咬牙:“我……我管教不嚴,願受軍法處置。但請將軍看在我多年效力的份上,從輕發落。”
“軍法無情。”李從敏說,“但念在張將軍有功,可以這樣:小舅子的罪,由張將軍替他擔。罰俸一年,降職一級,暫時‘休養’。等風波過了,再視情況複職。”
這是陸先生教的話:給台階下,但也要懲罰。
張將軍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了,低頭認罰:“謝將軍寬宏。”
第二步,找劉將軍談話。
李從敏很客氣:“劉將軍,有人舉報軍械賬目有問題。但我相信您是清白的,隻是下麵人可能胡來。為了避嫌,您看是不是‘休假’一個月,我幫您整頓一下?”
劉將軍心裏有鬼,哪敢不同意:“將軍考慮周到,我……我正好身體不適,想休養一陣。”
於是,劉將軍“病休”了。李從敏趁機整頓軍械庫,查出不少以舊充新、以次充好的問題,該換的換,該罰的罰。
一個月後,劉將軍“病好”迴來,發現賬目平了,問題解決了,對李從敏感激涕零。
第三步,安撫王將軍。
李從敏親自登門拜訪,送上厚禮:“王老將軍,多虧令郎查出軍糧問題,為太原挽迴了損失。令郎年輕有為,將來必成大器。”
王將軍被捧得很舒服:“將軍過獎,犬子還需曆練。”
“我想讓他兼任‘軍法司’副使,負責軍紀監察。”李從敏說,“老將軍覺得如何?”
這可是實權職位。王將軍大喜:“將軍提攜,感激不盡!”
就這樣,李從敏用三個月時間,穩住了太原軍權。三位老將,一個被罰,一個被拉攏,一個被架空。雖然手段不算光明正大,但有效。
陸先生評價:“將軍,您已經入門了。政治就是這樣:既要堅持原則,又要懂得變通;既要打擊對手,又要團結大多數。”
李從敏感慨:“以前覺得打仗難,現在覺得政治更難。打仗看得見敵人,政治……敵人可能就在身邊。”
“所以需要智慧和胸懷。”陸先生說,“您做得很好,晉王在天之靈,會欣慰的。”
八、小皇子的“社會實踐課”
九月初,陸先生給小皇子安排了一堂特殊的課:微服私訪。
當然不是真私訪,是在太原城內,由陸先生和李從敏陪同,扮成普通士紳家的孩子,看看民間疾苦。
他們去了城南的貧民區。這裏住的都是窮人,房屋低矮破舊,街道髒亂,孩子們衣不蔽體。
小皇子問:“先生,他們為什麽這麽窮?”
陸先生說:“因為戰亂,因為賦稅重,因為沒地種。”
“咱們不能幫他們嗎?”
“能,但要慢慢來。”陸先生解釋,“首先要讓天下太平,沒有戰爭;然後要輕徭薄賦,讓百姓休養生息;還要興修水利,開墾荒地。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人。”
小皇子似懂非懂。
他們又去了城東的市場。這裏熱鬧得多,商販叫賣,顧客還價,一片繁榮景象。
小皇子被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吸引,看了半天。李從敏買了一個給他,他捨不得吃,拿在手裏看。
攤主是個老人,笑嗬嗬地說:“小公子,吃吧,甜著呢。”
小皇子問:“老爺爺,您一天能賣多少個?”
“好的時候幾十個,差的時候幾個。”老人說,“賺點小錢,夠吃飯就行。”
“那您交稅嗎?”
“交啊,擺攤要交‘市稅’,一天五文錢。”老人說,“不過最近好多了,李將軍減了稅,一天三文,咱們小販日子好過些。”
小皇子看向李從敏,李從敏點點頭:確實,他上任後減輕了商稅。
離開市場,小皇子說:“將軍,減稅是對的。那個老爺爺一天才賺幾十文,交五文太多了。”
李從敏笑:“殿下仁心。但稅還是要收的,不然軍餉從哪來?官員俸祿從哪來?關鍵是把握好度:不能太重,把百姓壓垮;也不能太輕,國家無法運轉。”
小皇子認真記下。
最後,他們去了城外的農田。正值秋收,農民們在田裏忙碌,收割莊稼。
小皇子看到有個老農在歎氣,過去問:“老伯伯,收成不好嗎?”
老農不認識他們,以為是大戶人家的孩子,抱怨道:“收成還行,但租子重啊。交完租子,剩下的不夠一家人吃到來年春天。”
“租子是誰收的?”
“地主啊。”老農說,“地是人家的,咱們種,收成交七成給人家,自己留三成。遇到災年,連租子都交不起,就得賣兒賣女。”
小皇子震驚:“賣兒賣女?”
陸先生趕緊拉他走,邊走邊解釋:“土地兼並,是曆朝曆代的大問題。富人地越來越多,窮人地越來越少,最後隻能租種,受剝削。要解決,就得‘均田地’,但會得罪既得利益者,很難。”
小皇子沉默了一路。
迴到晉王府,他問陸先生:“先生,我今天看到的,都是問題。怎麽解決?”
陸先生說:“殿下,發現問題容易,解決問題難。但難不代表不做。您現在要做的,是記住這些問題,將來有能力了,一點一點去解決。”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您長大,等到天下太平,等到時機成熟。”陸先生摸摸他的頭,“殿下,治國就像治病,急不得。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要有耐心,有恆心。”
小皇子點頭:“我記住了。我要快點長大,幫那些人。”
晚上,小皇子在日記(陸先生讓他每天寫日記)裏寫道:
“今天看到窮人很苦。將軍減稅是對的,但還不夠。等我長大了,要讓所有人都有地種,有飯吃,有衣穿。先生說要耐心,但我還是希望快點長大。”
陸先生看到這篇日記,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殿下仁德;心酸的是,亂世之中,這樣的理想太難實現。
但他相信,隻要有這樣的人在努力,希望就不會滅。
預告:暗流湧動的冬天
公元922年秋,表麵平靜的天下,底下暗流越來越急:
太原,李從敏雖然穩住了局麵,但張將軍被罰後懷恨在心,暗中與南唐聯絡更密切了。
開封,趙匡胤查到了南唐密探的蹤跡,正佈局抓捕。同時,他接到花無缺的密信:太原張將軍可能近期有動作。
魏州,李嗣源繼續擴張勢力,又“協防”了一個州。其其格的白鹿部開始招募流民,訓練騎兵,逐漸形成一支特殊力量。
金陵,李昪的身體時好時壞,開始考慮傳位問題。太子李璟能力平平,他有些不放心。
契丹,耶律德光和耶律李胡的矛盾公開化,各自擁兵,形成對峙。耶律阿保機雖然還在,但控製力大不如前。
而草原上,被其其格派迴去打探訊息的人帶迴了重要情報:契丹和南唐確實有秘密接觸,雖然不是正式結盟,但往來密切。
冬天要來了。這個冬天,可能會很冷,也可能……會爆發衝突。
各方勢力都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小皇子李繼潼在太原繼續學習,他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陰謀正在醞釀。
趙匡胤在開封練兵,他不知道,很快就要麵臨真正的考驗。
李嗣源在魏州擴張,他不知道,自己的野心正在改變北方格局。
亂世的齒輪,還在轉動。下一章,可能是轉折的開始。
【本章曆史小貼士】
真實曆史中的922年秋:此時後唐莊宗李存勖正在準備對後梁的最後一擊,次年(923年)四月他在魏州稱帝,十月滅後梁。小說將太原線獨立出來,是藝術創作。
五代時期的腐敗問題:軍糧、軍械腐敗在五代普遍存在,將領吃空餉、倒賣物資是常態。後唐明宗李嗣源(即小說中的李嗣源原型)即位後曾大力整頓吏治,收效有限。
南唐李昪的養生:曆史上李昪晚年確實迷通道教長生術,服食丹藥,最終可能因丹藥中毒而死(一說病死)。他的“保境安民”政策為南唐奠定了良好基礎。
契丹繼承問題:耶律阿保機死後,耶律德光在母親述律平支援下繼位,耶律李胡被封為皇太弟(儲君),但後來兄弟相爭,耶律德光勝出。這一過程充滿鬥爭。
曆史啟示:亂世中,理想主義者(如小皇子)麵臨殘酷現實,務實主義者(如李從敏、趙匡胤)在權謀中求生存,野心家(如李嗣源、李昪)在擴張中尋機會。但無論哪種人,都被時代洪流裹挾前行。小皇子“讓所有人都有地種有飯吃”的理想,在千年後的土地改革中才真正實現,這提醒我們:進步需要時間,但方向不能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