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拎著小籠包和豆花,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客廳裡很安靜,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她換了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聽見臥室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陸禮卓出來了,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還有些亂,睡眼惺忪的。
他揉著眼睛走過來,看見餐桌上的早餐,有些意外。
“怎麼想起來買早餐了?”他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顧曼楨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天天做飯,幾年如一日,我也心疼呀。你也是人,也會累。”
陸禮卓眼睛裏的睏意慢慢散開,變成一種柔軟的光。
“我不會累。”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發誓,“伺候你到八十歲也不累。”
顧曼楨笑了,推著他去衛生間。
“快去洗漱,趁熱吃。”
陸禮卓洗漱完出來,在餐桌邊坐下。他拿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豆花。
“以後別再買了。”他說。
顧曼楨在他對麵坐下,疑惑不解。
陸禮卓繼續說,語氣裏帶著那種習慣性的絮叨:
“我在家就我做,等我出差了,少不了你吃外賣的時候。”
“你早年為了打拚,三餐不規律,本來就胃不好。”
他又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
“而且外麵賣的新增劑多,食物也不新鮮。入口的東西,還是得自己多細心。”
他說了半天,發現對麵的人一言不發。
陸禮卓抬起頭,開始反思自己。
“我是不是太嘮叨了?”他問,語氣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還沒到七老八十呢,就變成碎嘴子了。”
他放下筷子,還真的自省出了結果。
“你別嫌我煩,我以後少說點。”
顧曼楨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他眼裏的忐忑,還有他生怕她不高興的樣子。
她心裏快樂瘋了。
隻是臉上沒表現出來。
“沒有。”她說,嘴角壓著笑,“我覺得你這樣特別可愛。”
陸禮卓懵了一下。
“可愛?”
“嗯。”顧曼楨確定,“特別可愛。”
陸禮卓的臉微微紅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早餐,耳朵尖兒紅紅的。
顧曼楨瞧他那樣子,心裏又軟又暖。
可那軟暖的深處,還有一個角落,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愧疚?還是別的?
她說不清。
吃完飯,陸禮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對了,”他說,“我今天要出差。”
顧曼楨問:“去哪兒?”
“港城。”陸禮卓說,“開個會議。”
他開始解釋。
“之前我牽頭的那個國家級課題,順利結題了。成果被江南省政府列為重點落地參考方案。”
顧曼楨聽著,瞭然於心。
陸禮卓繼續說:“正好省內啟動縣域教育均衡試點,分管副省長親自帶隊調研,看中了我那個方案。”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副省長正式發出邀請,調任我到省教育廳掛職副廳長。保留高校教職,給足進退空間。”
顧曼楨知道他的仕途很順,沒想到這麼順。
副廳長?
她難得見他臉上有那種猶豫和掙紮。
陸禮卓沉默了幾秒,開口。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學術泰鬥之路,一邊是能把理念落地、惠及更多人的仕途機遇。”
“曼曼,你覺得呢?”
“你更希望我走仕途,還是做教授?”
顧曼楨思索了一下。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學術泰鬥,是他一直以來的路。教授,博導,發論文,帶學生,一步步往上走。那條路他熟,走得穩,所有人都看好他。
仕途呢?副廳長,實權,能把理念落地。可那條路複雜,水深,他那樣純凈又有赤子之心的人,會不會吃虧?
她想了很久,最後開口。
“我尊重你的選擇。”
陸禮卓還是希望聽聽她的建議,但等了幾秒,她都沒再說別的。
他點點頭,“好,那我自己再想想。”
隨後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陸禮卓洗完碗,擦乾淨手,纔回到身邊。
“幫我打領帶。”他說。
顧曼楨起身從他衣櫃裏拿出一條深灰色的領帶,踮起腳,給他繫上。
她係得很認真,手指翻飛,很快打好了一個漂亮的結。
陸禮卓低頭,瞧著她認真的樣子。
他忽然湊近,聞了聞。
“曼曼,”他問,“你身上怎麼有酒味兒?”
顧曼楨的手,僵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
然後她繼續整理他的領帶,臉上沒什麼表情。
“酒味兒?”她抬起頭,眼神無辜,“有嗎?”
陸禮卓皺了皺眉,又聞了聞。
“有。”他說,“隱隱約約的。”
顧曼楨心裏一慌。
是貢布身上的。
他喝過酒,抱過她,那味道沾在她身上了。
可她臉上還是那副茫然的表情。
“不知道啊。”她說,想了想,“可能是早上路過那個賣酒糟的攤子,弄上的吧。”
陸禮卓沒說話。
顧曼楨心裏打鼓,臉上卻鎮定。
過了幾秒,陸禮卓接受了這個說法。
“可能是。”他說,“以後離那種攤子遠點,味道不好聞。”
顧曼楨鬆了口氣。
“好。”她說。
陸禮卓去書房拿東西,準備出門。顧曼楨開始給他整理行李箱。
她開啟那個黑色的大行李箱,把一件件衣服疊好放進去。
襯衫,西裝,褲子,襪子,一條一條碼得整整齊齊。
然後去衛生間拿他的剃鬚刀,充電器,還有常備的葯——
他胃不好,出差容易犯,得帶著。
陸禮卓換好衣服出來,站在旁邊看她收拾。
“別太累。”他說,“好好吃飯。”
顧曼楨“嗯”了一聲,繼續疊衣服。
“如果不想做,就去我爸媽那兒蹭飯。”他說,“我媽老唸叨你,說你瘦了。”
顧曼楨又“嗯”了一聲。
陸禮卓忽然又開口,疑神疑鬼的甚至有點不像他。
“我會時不時打電話回來查崗的。你要乖乖的,也要想我。”
顧曼楨停下手中的動作,他站在那兒,西裝革履,清俊矜貴,像從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人。
可他說的話,卻像個操心的老媽子。
她笑了。
“知道了,陸廳長。”她說。
陸禮卓被她那稱呼叫得一愣,隨即有些難為情。
“還沒定呢。別瞎叫。”
顧曼楨將箱子遞給他,又幫他理了理領帶。
“一路順風。”她說。
陸禮卓彎腰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
“等我回來。”
他拉著行李箱,走出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顧曼楨站在客廳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