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在補習班忙了一天。
處理檔案,開會,見家長,安排下週的課程。
等她從一堆事情裡抬起頭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她看了一眼手機,快六點了。
本來想晚上去陪貢布的,那小狗一個人在出租屋裏,不知道又在想什麼。
她拿起手機,準備給他發訊息。
剛點開微信,就看見陸伯母發來的訊息。
「小曼,晚上回家吃飯吧。小卓出差了,怕沒人照顧你,我給你做點好吃的。」
顧曼楨心裏一暖,她如果拒絕,反倒不好。
不忍心,也顯得反常。而且……她也沒那麼迫不及待要見貢布。
她回復:「謝謝阿姨,我準時過去。」
陸母秒回:「有沒有特別想吃的?可以點菜。」
緊接著又一條:「你們倆很少分開,你肯定有點難過吧?回來感受一下家人的溫暖,會有些安慰的。」
顧曼楨心裏忽然有點愧疚,她沒啥思念。或者說,沒以前那麼濃烈的思念。
以前陸禮卓出差,她確實會想他。習慣了他每天在身邊,突然空了,會不習慣。
可現在……
她沒往下想。
她回復:「謝謝阿姨,照常做家常菜就好,我不挑食。」
發完,她想了想,又在心裏計劃著:得給叔叔和阿姨買點他們喜歡的。總不能空著手去。
可買什麼呢?
平時都是陸禮卓安排好的。他買,他花錢,他花心思,他拎。進門之後說是她買的就完事。
這次他不在。
顧曼楨正發愁,陸母又發來一條:「一家人不用客氣。這兩年你的胃口都被小卓養叼了,我還能不知道?」
顧曼楨笑了一下,發過去一個靦腆小貓的表情包。
「謝謝阿姨。」
回完陸母,她點開貢布的對話方塊。
「晚上我得去親戚家裏吃飯。幾點回來不一定,你別等我。我回來再聯絡你。」
發出去。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復。
「我知道了。」
「但我會等姐姐的。」
「不管多久都等。」
顧曼楨心裏又酸又軟,她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收拾東西下班。
先去買了一盒陸阿姨愛吃的糕點,又給陸叔叔買了兩瓶好酒。
她不知道陸書記喝什麼,就挑了貴的買。
開車去陸家,一路上,她想著吃完飯早點回去。
貢布在等她,到底不忍心讓他一直無止境等下去。
到了門口,她提著東西,按了門鈴。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次。
門開了。
是公公。
陸父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戴著老花鏡,手裏還拿著一份檔案。
看見她,他開口招呼了一聲。
“來了。”
顧曼楨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沒人。
“伯母呢?”她問。
陸父側身讓她進來。
“她臨時有事,去她姐那兒了。”他說,語氣平淡,“老姐姐腰扭了,她著急過去看看。”
顧曼楨站在玄關,手裏還提著那兩樣東西。
四目相對。
她是來蹭飯的,不能見沒飯就走啊。
“我……”她開口,“我做吧。”
陸父沒讓她沾手,隻說了兩個字。
“我做。”
顧曼楨天人交戰的厲害。
這幾年她幾乎從沒見過公公下廚,陸家的廚房,一直是陸阿姨的地盤。
逢年過節,也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忙活,陸叔叔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等吃。
現在他說,我做。
顧曼楨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跟著他走進廚房。
然後她就站在旁邊,看著陸書記——這個平時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老人——繫上圍裙,開始煮麵。
動作很生疏。
水開的時候,他不知道該放多少麵。煮麵的時候,他不知道該煮多久。
切牛腩的時候,刀工慘不忍睹,大小不一,有的薄有的厚。
下鍋的時候,油濺起來,他往後躲了一下,差點把鍋鏟扔了。
顧曼楨站在旁邊,如芒刺在背。
本來就有點怕他,跟他單獨相處更是不自在。
可此刻看著他在廚房裏笨手笨腳的樣子,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從這個視角望過去,他站在灶台前的側影,某些角度,和陸禮卓真的很像。
一樣的肩寬,一樣挺直的背,一樣專註的神情。
隻是他生疏多了。
過了很久,兩碗麪端上桌。
顧曼楨看著那兩碗麪,心裏有點發怵。麵湯顏色很深,牛腩黑乎乎的,麵上飄著一層油花。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麵,放進嘴裏。
嚼了一下。
沒熟。
她又夾了一塊牛腩。
糊了。又硬又柴,還有一股焦味。
顧曼楨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吃。
陸父坐在對麵,也在吃。他吃了一口,皺了皺眉頭,然後繼續吃。
兩個人都沒說話。
又吃了幾口,陸父放下筷子。
“別吃了。”他說,“出去吃吧。”
顧曼楨還想再客套的推辭一下,陸父已經站起來,去換衣服了。
十分鐘後,兩個人坐在樓下那傢俬房菜館裏。
這家店很隱蔽,藏在一條巷子裏,外麵連招牌都沒有。
顧曼楨之前聽陸禮卓提過,說是一些領導常來的地方,清凈,安全。
包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菜還沒上,顧曼楨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阿姨的訊息。
「對不住啊小曼,我剛出來買菜就收到老姐姐的訊息,她腰扭了,我這著急就趕緊過去,忘了這茬。你吃飯了沒有?」
顧曼楨心裏一暖。
陸阿姨先惦記的是她這個晚輩,不是老伴兒。
好像不管她多大,在陸阿姨眼裏都是那個需要照顧、保護的小孩。
她回復:「吃了,放心吧。姨母身體怎麼樣?等我吃完飯,我就過去照顧,幫忙搭把手。」
陸母很快回:「不用不用,你沒餓肚子就好。我老姐姐怕麻煩別人,你要是折騰過來,她心裏反而不安。晚上早點休息,明天還得上班呢。」
顧曼楨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起來。
陸阿姨真好,老把她當小孩寵。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能因為家長沒做飯就餓肚子嘛。
在陸家,她好像永遠是被安慰、鼓勵、疼愛、包容的那一個。
她放下手機,抬起頭,對麵的陸父正在看著她。
“小陸走仕途的事,”他開口,語氣平淡,“還是得你勸勸他。”
顧曼楨沒打斷,耐心等著。
陸父繼續說:“他最聽你的。總做這個教授,不是長遠之計。”
他似乎在組織措辭,目光落在她臉上。
“陸家很多人等著他。”他說,“不是說讓他庇護族人,隻是要他更好的為大家服務。”
顧曼楨不想答應,卻也不好反駁。
“我知道,伯父。”她說,“我會稍微給他提一提。但我還是會尊重他的意見。”
陸父知道意思到了就行,沒再多說。
菜上來了。幾道家常菜,味道很好。
吃完的時候,顧曼楨搶著站起來。
“我來結賬。”她說,拿起手機,“您清廉,不像我辦補習班賺錢多。我來吧,沒有讓長輩掏錢的。”
陸父沒由著她。
他站起來,走到前台,掏出錢包。
“我再清廉,不至於連頓飯都買不起,還讓孩子花錢。”
顧曼楨看著他結賬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能跟在他後麵,走出那家店。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陸父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顧曼楨跟在後麵,落後半步。
走到小區門口,陸父停下腳步。
“自己開車小心。”他說。
顧曼楨點點頭。
“謝謝伯父。”她說。
陸父沒說話,轉身走進小區。
顧曼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想起剛纔在飯桌上的對話。
陸家很多人等著他。
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她看了幾秒,然後上了車,踩下油門。
車子融入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