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天還沒亮,灰濛濛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那一地狼藉上。
酒瓶碎片還在那兒,他沒收拾。
身上的傷還疼著,他也沒管。
他抽著煙,一口一口,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裏慢慢散開。
腦子裏什麼都沒想。
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吱呀——
門開了。
貢布轉過頭,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披著,臉上帶著一點疲憊,一點猶豫。
姐姐。
貢布盯著她,一動不動。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以為是自己太想她,出現了幻覺。以為那隻是煙霧裏生出的幻影。
直到她往前邁了一步。
直到她開口。
“怎麼弄成這樣?”她看著他臉上的傷,眉頭皺起來。
貢布猛地站起來。
他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緊到她自己都快喘不過氣。
他把臉埋在她脖頸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
眼淚流下來,流進她脖頸裡,熱熱的。
他不想哭的。
可他忍不住。
顧曼楨被他抱著,一動不動。
她能感覺到他的顫抖,他眼淚的溫度,他那種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綳不住的情緒。
她輕輕嘆了口氣。
貢布沒說話,隻是抱著她,抱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
顧曼楨拉著他,讓他坐在床邊。她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臉上的傷。
嘴角破了,眼睛腫了,額頭上一塊淤青,顴骨那裏也青紫了一片。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嘴角。
貢布疼得倒抽一口氣,卻沒躲。
“怎麼弄的?”她問,“被欺負了?”
貢布搖搖頭。
“沒有。”他說,“心情不好,跑去找人打架了。”
顧曼楨去衛生間找了條毛巾,用熱水浸濕,拿出來給他擦臉。
又翻出他那個小藥箱,找到碘伏和棉簽,開始給他塗藥。
棉簽碰到傷口的時候,貢布疼得眉頭皺起來,卻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任她擺弄。
“以後別這麼衝動了。”她說。
“為什麼?”他問,“你心疼我?”
顧曼楨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她說。
貢布的嘴角彎起來,牽動傷口,又疼得他皺眉。
“我喜歡你管我。”他說。
顧曼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給他塗藥。
塗完葯,她把棉簽扔掉,收拾好藥箱。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管你?”她說,“但你也不要為了引起我的注意,就弄傷自己。聽話。”
貢布沒聽。
可還沒等他問出口,就聽見她說要走。
心,猛地堵住了。
“為什麼?”他問。
顧曼楨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出來的時候他還沒醒。”她說,“想著下來買早餐。這會兒他快上班了,我得回去。”
貢布坐在床邊,仰著頭看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自嘲,隻有可憐。
顧曼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貢布的聲音越來越低,“姐姐就像來無影去無蹤的蝴蝶,想到的時候來一下,嫌麻煩了就飛走。”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情竇初開,第一次這樣愛一個人,體會到的感情,就是這樣的。
見不得光。
偷偷摸摸。
隨時可能被丟下。
顧曼楨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從來沒強求你。”她說。
貢布低下頭,“姐姐別生氣。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
“你回去吧。”他說,“我會好好去上課的。”
他知道姐姐給他報那個成人班,隻是為了給他找點事做。
免得他整天纏著她,胡思亂想,惹出更多麻煩。
可他不想讓她為難。
他不想讓她生氣。
顧曼楨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貢布坐在床邊,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聽著她下樓。
聽著那扇單元門開啟又關上。
他忽然站起來,衝出去。
他跑下樓,跑得很快,差點在樓梯上摔倒。他衝出單元門,看見她的背影。
她正往小區門口走。
貢布跑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她。
顧曼楨被他抱得一愣。
“姐姐。”貢布把臉埋在她背上,聲音發抖,“不要走好不好?”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
“求求你。”
顧曼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貢布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我隻要一想到你跟他笑,跟他一起吃飯,”他說,“我就想殺人。”
顧曼楨沉默了幾秒。
“聽話。”她說。
貢布沒鬆手。
他忽然問,聲音很輕。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跟他必須死一個,讓你選。”
“你會選誰活下來?”
顧曼楨沒有說話。
貢布等著。
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她開口了。
“陸禮卓。”
貢布的手,慢慢鬆開。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沒有停留。
她走出小區門口,消失在街角。
貢布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陽光越來越亮,照在他身上。
他慢慢轉身,走回那個陰暗潮濕的樓道,爬上四樓,推開那扇門。
屋裏還是那樣。一地碎玻璃,幾件舊傢具,牆上那片發黴的牆皮。
他在床邊坐下。
拿出手機,點開相簿。
那些照片,那些視訊。
可心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陣空虛。
那麼大,那麼空,那麼冷。
他把手機扔在一邊,用手臂擋住眼睛。
過了很久,手臂放下來。
眼眶紅紅的。
他又沒用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