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站在小區門口,仰著頭,看著那扇窗戶。
燈亮著。
可她沒下來。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夜風越來越涼,他隻穿了一件薄T恤,冷得有些發抖。
可他沒動,就那麼站著,等著。
手機震了。
姐姐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貢布盯著這些字,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僵在螢幕上,忘了滑動,忘了呼吸,忘了自己站在哪裏。
“跳下去。”
“這世上再沒有我。”
那些字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捅進他心裏。
他想起那天在醫院門口,陸禮卓那個男人說的話——“小曼剛出院”。
她割腕過。
他見過那道傷疤。
在酒店那晚,她挽起袖子給他看手腕。
那道猙獰的疤痕,粉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麵板上。
她說,因為她總是想他,覺得對不住他,以為是蟲子的原因,所以弄傷了自己。
他當時隻顧著心疼,沒想別的。
可現在他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明白了。
她真的會死。
她不是嚇唬他。
貢布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古寨的時候,她那種骨子裏的倔強。她想做的事,沒人能攔住。她想走的時候,拚了命也要走。
她是真的不怕死。
她隻怕活得不像自己。
貢布慢慢蹲下來,靠在牆上。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低著頭,一動不動。
隻要稍微想一想——這世上再也沒有姐姐,再也沒有她的聲音,她的笑,她偶爾看他的那種眼神——他的肋骨就像斷了一樣疼。
疼得喘不過氣。
他寧願現在這樣。
不能時時刻刻黏在一起,至少還能看見她笑。偶爾能抱到她,偶爾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至少她還活著。
貢布蹲在那裏,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進夜色裡。
他沒有回出租屋。
那個鴿子籠一樣的地方,現在回去,他會瘋的。
他沿著街道走,走了很久,走到一條熟悉的巷子裏。
酒吧。
他辭職的那個地方。
門口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巷子裏。他推門進去。
裏麵還是老樣子,昏暗的燈光,嘈雜的音樂,幾個服務員在擦桌子。
吧枱後麵,那個熟悉的酒保正在調酒。
看見他進來,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貢布?”一個服務員走過來,“你怎麼來了?不是跟你老婆走了嗎?”
貢布吧枱邊坐下,酒保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給他倒了杯水。
貢布握著那杯水,沒喝。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麵前那杯水,一動不動。
服務員們麵麵相覷,不知道他怎麼了。有人想上去問,被酒保攔住了。
“別管他。”酒保小聲說,“讓他待著。”
貢布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客人來了又走,服務員換了班。他一直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淩晨兩點多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進來七八個人,不是熟麵孔。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一進門就吆五喝六的。
“酒!最好的酒!”
服務員過去招呼,被那光頭一把推開。
“叫你們老闆出來!”
貢布抬起頭,看了那邊一眼。
他認得這種人。之前在酒吧看場子的時候,見過太多了。
來找事的,來砸場子的,來收保護費的。
今天他不想管。
他低下頭,繼續盯著那杯水。
那邊越來越吵。光頭那夥人開始砸東西,酒瓶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服務員躲到一邊,老闆從後麵跑出來,陪著笑臉說什麼,被那光頭一巴掌扇開。
貢布站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起來。
可能是胸口那團火,燒得太難受了。
他走過去,站到那光頭麵前。
光頭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你他媽誰啊?”
貢布抬起手,一拳砸在光頭臉上。
那一拳用了他全部的力氣。光頭整個人往後仰,撞翻了身後的桌子,摔在地上。
剩下的人愣了一秒,然後一起衝上來。
貢布迎上去。
拳腳落在他身上,疼。
可他不在乎。
他隻想打。
那些拳頭,那些腳,那些砸在他身上的酒瓶——每一下都讓他覺得痛快。身體的疼,蓋過了心裏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人。他隻知道眼前全是人影,拳頭揮出去,砸在誰臉上都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那夥人跑了。
酒吧裡一片狼藉。桌子倒了,酒瓶碎了,地上全是玻璃碴子。
貢布站在那兒,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臉上也疼,嘴角破了,眼睛腫了,肋骨那裏一陣一陣地疼。
可他覺得痛快。
他看著那一地的狼藉,忽然笑了。
嘴角扯動的時候,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倒抽一口氣。
可他還是笑。
服務員們躲在吧枱後麵,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老闆從角落裏站起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表情。
“你……”老闆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貢布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酒,”他頭也不回,“給我一瓶。”
酒保愣了一下,從吧枱下麵拿出一瓶酒,走過去遞給他。
貢布接過酒,走進夜色裡。
街道很黑,路燈很暗。他一個人走著,拎著那瓶酒,渾身是傷,臉上還帶著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他隻知道,剛纔打架的時候,很痛快。
身體的疼,讓他暫時忘了心裏的疼。
他舉起酒瓶,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進喉嚨,火辣辣的。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又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