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屋裏很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在那片發黴的牆皮上落了一塊模糊的光斑。
他盯著那塊光斑,看了很久。
手伸出去,摸到床邊的酒瓶。
空的。
他坐起來,又去摸另一瓶。還有半瓶。他擰開蓋子,舉到嘴邊——
停下了。
他握著酒瓶,一動不動。
黑暗裏,他問自己。
貢布,你還要不要留在這兒?
沒有迴音。
你要是不要回藏區,就收起你那些可憐的樣子。
姐姐需要的是依靠。不是你的哭鬧。
貢布握著酒瓶的手,慢慢放下來。
他把酒瓶放回地上,坐直了身體。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他第一次沒有把自己灌醉。
他靠在床頭,拿出手機,開啟那個短視訊APP。
私信那欄,紅點一直在閃。他點進去,一條一條地看。
有喊他老公的,有要聯絡方式的,有問他是不是失戀了的,有說想給他寄錢的。
還有幾條,看起來比較正經。
有一條來自一個MCN機構,說可以簽約他做主播,有流量扶持,能包裝。
有一條來自一個短劇導演,說他的形象很適合某個角色,問有沒有興趣試鏡。
還有一條來自一個自稱星探的人,說他這種野性美很稀缺,可以考慮往娛樂圈發展。
貢布一條一條地看著那些私信,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假如自己成了主播、網紅,或者群演、小明星——
是不是就能比過那個男人?
他沒有學識。
沒有陸禮卓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頭銜——教授,博士,博導。
他也沒有陸禮卓那顯赫的家世。什麼書記的公子,什麼名門之後。
他什麼都沒有。
他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年輕,和這副自己以前覺得沒什麼用的皮囊。
現在他覺得很有用了。
否則,姐姐是怎麼淪陷的?
他知道。
忠於靈魂的前提,都是始於外表。
貢布盯著那條導演的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手機日曆,找到姐姐給他報的那個工商管理課。
週二四晚上,週末選修。
他把那節課從日曆裡刪掉。
換成戲劇表演課。
一樣的上課時間。一樣的學校。隻不過換了個學院。
姐姐不會知道的。
他正準備回復那幾條私信,簡單聊一聊——
哪怕不去做,至少先瞭解一下,不那麼抗拒——就看見係統彈出一條提示。
新增粉絲:卓越教育。
貢布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點進去。
“卓越教育”那個賬號,隻關注了他不到一秒,就取消了。
可係統訊息裡,還留著那條記錄。
貢布盯著那行字,心跳開始加速。
姐姐來過。
她看過他的賬號。
她關注了他,然後又取消了。
為什麼取消?
怕被發現?
貢佈點進“卓越教育”的主頁。
最新一條視訊,釋出時間是幾個小時前。
封麵是兩個人。
姐姐,和那個男人。
貢布的手,開始發抖。
他點開那條視訊。
特效變老。兩個人靠在一起,對著鏡頭笑。
那個男人先變老,模仿老人的聲音說“老婆子,我老了,可我還認識你是我寶貝”,姐姐在旁邊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然後特效換到姐姐那邊,她變老了,那個男人看著她說“你老了也好美,也讓我好心動”。
視訊的配樂很溫馨。柔和的鋼琴曲。
評論區已經炸了。
“陸教授好帥!姐姐吃的真好!”
“老天爺真不公平,陸先生滿腹經綸,還是人間絕色。”
“老闆好幸福啊,感情家庭雙豐收,羨慕死了。”
“這是什麼神仙戀情,我哭了。”
“陸教授真的好寵,姐姐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吧?”
貢布一條一條地看著那些評論。
他的手,越抖越厲害。
滿腹經綸。人間絕色。神仙愛情。
可現在他看著這條視訊,看著那些評論,忽然不確定了。
那個男人有家世,有學識,有體麵的事業,有所有人的祝福。
他有什麼?
一個破出租屋,一個酒瓶,一張她偷偷摸摸才能來的床。
貢布的眼睛,慢慢紅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越來越用力。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把手機摔在床上。
他走到窗邊,一拳砸在牆上。
疼。
他不在乎。
他轉身,看見地上那個酒瓶。他彎腰撿起來,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他踩著那些碎片,踢開門,衝下樓。
街道很黑,路燈很暗。
他瘋了一樣地跑,跑過一條街,又跑過一條街,跑到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
他站在鐵門外,喘著粗氣。
保安亭裡,一個年輕保安正在玩手機。貢布衝過去,拍打窗戶。
保安嚇了一跳,抬起頭。
“你誰啊?”
貢布抓住視窗的鐵欄杆。
“打電話。”他喘著氣,“給顧曼楨打電話。”
保安警惕地看著他。
“你找她幹什麼?你什麼人?”
貢布沒回答。
他隻是抓著那鐵欄杆,死死地抓著,指節都泛白了。
保安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沒敢輕舉妄動。
直到貢布站在窗外,聽著電話接通的聲音。
他的心跳很快。
快到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不知道姐姐會不會下來。
不知道她會說什麼。
他隻知道,他受不了了!
那條視訊,那些評論,那些誇他們恩愛的話——
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