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陽光透過落地窗簾的縫隙照進來,顧曼楨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意識慢慢回籠,纔想起自己在哪裏。
她轉過頭,看向旁邊。
貢布還在睡。
他睡得很沉,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起,像個孩子。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輪廓,高挺的鼻樑,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眼窩有些凹,眼下青黑一片。這一路,他吃了太多苦。
顧曼楨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
浴室裡,熱水衝下來,澆在身上。
她站在花灑下麵,讓水流沖刷著自己,腦子裏一片混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昨晚,她應該走的。她應該把他安頓好就回去的。可她留下來了。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些痕跡,忽然覺得無力。
洗完澡,她擦乾身體,穿好衣服,走出浴室。
貢布還在睡。
她在床頭櫃上找到便簽紙和筆,寫了幾行字:
「我去上班了。你好好吃飯,這個房間我續了三天。這些錢你先用著。」
她把錢包裡所有的現金都拿出來,壓在便簽紙下麵。
然後她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聲音。
“姐姐。”
顧曼楨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貢布已經醒了。他坐在床上,眼神裏帶著剛睡醒的迷茫,還有一點點不安。
“不要走。”他說。
顧曼楨看著他那樣無辜又依賴的眼神,心裏那點硬起來的東西,又軟了下去。
她走回床邊,在他旁邊坐下。
“我得上班。”她說。
貢布拉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我不想一個人。”他說,“姐姐,我人生地不熟,一個人害怕。”
她知道他是裝的。他不是真的害怕。他隻是不想讓她走。
可她還是嘆了口氣。
“那好,”她說,“你跟我去補習班。”
貢布的眼睛亮了。
“不過,”顧曼楨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卻收不回來,“我還沒想好以什麼身份。”
貢布不管那麼多,他已經掀開被子下床了。
—
半個小時後,兩個人出現在卓越教育的大門口。
貢布跟在顧曼楨身後,走進那棟大樓。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顧曼楨,笑著打招呼:“顧總早!”
然後看見她身後的貢布,眼神裡閃過一絲好奇。
顧曼楨沒解釋,直接帶著他進了老闆專用電梯。
到了辦公室,她關上門,在辦公桌後麵坐下。
貢布在沙發上坐下,四處打量著這個房間。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擺滿了書,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整個房間亮堂堂的。
他看著她坐在那張大桌子後麵,像個真正的領頭人。
他的姐姐,是這樣的。
顧曼楨沒有理會他。她低著頭,翻看著助理送來的檔案,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後悔了。
不該帶他來的。這絕對不是長遠之計。
萬一被哪個員工看見,傳到陸先生耳朵裡怎麼辦?萬一他自己跑出去亂說怎麼辦?
她心亂如麻。
貢布卻渾然不覺。他坐在沙發上,眼睛裏都是她,心裏滿滿的都是幸福。
終於又能看見姐姐了。
終於又能和她待在一起了。
他什麼都不想做,就想這樣凝眸望著她。
顧曼楨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貢布,”她說,“你先去把酒吧的工作辭了。”
貢布微微一怔。
顧曼楨繼續說:“然後自己去房地產銷售那兒轉轉,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房子。有就告訴我,我給你買。”
貢布將信將疑。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關心他,還是隻是想把他支走。
他寧願相信是前者。
“好吧。”他說。
顧曼楨鬆了一口氣,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貢布離去,門關上的那一刻,顧曼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按了按太陽穴。
—
中午,陸禮卓又來了。
他拎著那個熟悉的保溫袋,推門進來的時候,顧曼楨還在看檔案。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見是他,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笑。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說了以後吃食堂就行嗎?”
陸禮卓把保溫袋放在茶幾上,一樣一樣往外拿。兩菜一湯,一碗米飯,還冒著熱氣。
“這段時間不忙,”他說,“能送就送。等忙起來,想送也送不了了。”
顧曼楨心裏又暖又酸,她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筷子。
陸禮卓在她旁邊坐下,哄著她吃。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你嘴唇怎麼了?”
顧曼楨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清了清嗓子。
“那個下屬生病,我忙了一晚上,上火了。”
陸禮卓的眉頭微微皺起。
“上火能上火成這樣?”
顧曼楨笑了笑,夾了一筷子菜,遞到他嘴邊。
“你嘗嘗,這個好吃。”
陸禮卓張嘴,吃了。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呀,天生操心命。對下屬都像家人一樣。”
顧曼楨繼續吃飯,避開了他的目光,怕被他看出什麼。
陸禮卓沒有再問。他隻是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吃,偶爾幫她添點湯,偶爾幫她擦擦嘴角。
窗外陽光正好。
顧曼楨吃著飯,心裏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