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回到酒吧的時候,正是傍晚。
還沒到營業時間,幾個服務員正在擦桌子、擺凳子。
看見他進來,都望了過來。這人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
往常總是陰惻惻的,像誰欠他幾千萬似的,今天臉上居然帶著笑。
“喲,貢布,”一個服務員開玩笑,“撿錢了?”
貢布沒說話,走到吧枱前,把一遝錢拍在枱麵上。
“請你們喝酒。”他說。
幾個服務員麵麵相覷,然後圍了過來。
“真撿錢了?”
貢布搖搖頭。
“找到老婆了。”
幾個人驚訝了一下,然後爆發出歡呼聲。
“臥槽!真的假的?”
“恭喜恭喜!”
“什麼時候找到的?在哪兒找到的?”
貢布被他們圍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樣子讓那幾個服務員都有些晃神——
這人平時冷得像冰塊,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酒保開了幾瓶酒,一人一瓶。幾個人圍坐在吧枱邊,一邊喝一邊問東問西。
“你老婆長什麼樣?”一個女服務員好奇地問。
貢布不假思索,幾乎脫口而出:“很美。”
“多美?”
貢布看了她一眼。
“比你美。”
那女服務員氣得捶了他一拳,大家鬨笑起來。
“那她是幹什麼的?”另一個問。
貢布說:“很能幹。開了個大補習班,好幾百個員工。”
幾個人發出驚嘆聲。
“那你倆怎麼認識的?”又有人問。
貢布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那個篝火晚會,想起她在火光裡的臉。
想起她喝醉的樣子,想起第二天早上,她躺在他身邊,頭髮散在枕頭上。
“在寨子裏認識的。”他說,“她來旅遊,住我那兒。”
“然後就勾搭上了?”
貢布沒否認。
“她在那兒待了多久?”
“半個多月。”
“半個多月就把人搞定了?”那服務員豎起大拇指,“厲害啊兄弟。”
“那你什麼時候帶你老婆來吃飯?”有人起鬨,“讓我們也見見老闆娘。”
貢布滯了滯。
“對啊,帶來讓咱們看看唄。”
“就是就是,讓我們開開眼,什麼樣的美女能把你這個冰塊給捂化了。”
貢布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
“好。”
他知道遙遙無期,知道姐姐不可能來這種地方,不可能以他老婆的身份出現在這些人麵前。
可他還是答應了。
他貪戀這點溫暖,貪戀這些人真心為他高興的樣子。
貪戀這一刻,他好像也是個正常人,也有老婆,也有未來。
酒喝完了,貢布站起來。
“我走了。”
“去哪兒?”
“辭職。”
—
貢布走出酒吧,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往售樓處去。
路上他想,姐姐讓他看看房子,那就看看。他不想讓姐姐花錢,他自己有錢。
民宿的生意一直不錯,他攢了一些。實在不行,把氂牛賣了,也能湊不少。
到了售樓處,他推門進去。
售樓小姐迎上來,職業地笑著:“先生您好,看房嗎?”
“您想看什麼價位的?大概多大麵積?對地段有什麼要求?”
貢布想了想,說:“我想看看那個小區。”
他報出姐姐家那個小區的名字。
售樓小姐的眼睛裏閃過不可置信,然後笑著點點頭,帶他去看沙盤。
那個小區的模型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一看就是高檔樓盤。
售樓小姐開始介紹,什麼黃金地段,什麼高階配套,什麼稀缺資源。
貢布沒怎麼聽進去,隻盯著那個模型看。
“這套多少錢?”他打斷她。
售樓小姐報了個數。
貢布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少?”
售樓小姐又報了一遍。
貢布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模型,看了很久。
他算了算。把所有的氂牛都賣了,把民宿也賣了,才能湊夠。
要不幹脆先付個首付,或者先租。
他沒想過讓姐姐給他買房子。在他們那兒,男人應該養家餬口,應該給女人房子。他不是來要東西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有沒有便宜點的?”
售樓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貢布跟著她看了幾個,最後選了一個老破舊小區的房子。
離姐姐家不遠,走路二十多分鐘。房子很舊,牆皮都剝落了,但便宜。他一個人住,夠了。
辦完手續,天已經黑了。
貢布騎著車,往那個新租的房子去。路過一個便利店,他停下來,買了點吃的,順便看了看手機。
他想給姐姐打電話,告訴她房子租好了,告訴她他很開心,告訴她他想她。
他撥了那個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號碼。
也許姐姐在忙。也許沒聽見。也許……
他不敢想。
他把手機收起來,騎著車,往姐姐家那個小區去。
到了門口,他遠遠地站在街角,看著那棟樓。
姐姐家的窗戶亮著燈。
他蹲下來,靠在牆上,點了一根煙。
他不上去。不打擾。就想離她近一點。
—
顧曼楨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陸禮卓在家,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看見她進來,他放下書,走過來。
“回來了?累不累?”
顧曼楨搖搖頭。
她去浴室洗澡。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等她出來的時候,陸禮卓已經躺床上了。
她走過去,在梳妝枱前坐下,開啟抽屜。
避孕藥。
她拿出來,倒了一粒,剛要往嘴裏送,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轉過頭,對上陸禮卓的眼睛。
他的眼中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點點受傷。
“曼曼,”他問,“你不想給我生孩子嗎?”
顧曼楨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禮卓看著她手裏的葯,她沉默的樣子。
他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她雖然事業心重,可從來沒說過要當丁克。
他以為他們將來會有一個孩子,一個像她又像他的孩子。
他今年三十多了,不年輕了。他想當爸爸,想有一個和她一起創造的小生命。
可她不願意。
“對不起,”顧曼楨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還沒做好準備。”
陸禮卓想勸她,可還是選擇了尊重她的意願。
然後他鬆開手,點了點頭。
“好。”他說。
他不強求。
他從來不強求她任何事。
顧曼楨把葯吃了,躺下來,縮排他懷裏。
陸禮卓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顧曼楨閉著眼睛,卻沒有睡意。
她忽然想起什麼,睜開眼睛,看向窗戶。
窗簾沒拉嚴,有一道縫隙。透過那道縫隙,能看見外麵的街道。
她看見樓下,街角那個陰暗的角落裏,蹲著一個人。
她閉上眼睛。
陸禮卓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然後又是一個,落在她眼皮上。又是一個,落在她臉頰上。
他一吻一吻,很輕,很溫柔。
顧曼楨縮在他懷裏,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