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帶著貢布走出地下車庫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貢布跟在後麵,上了車,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車子穿過安靜的街道,開向市中心。
顧曼楨選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她知道貢布這一路肯定沒住過什麼好地方。
果然,進了大堂,他抬頭看著那些水晶吊燈和大理石地麵,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
她辦了入住,要了總統套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貢布一眼,沒說什麼,把房卡遞給她。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貢布一直看著她。
顧曼楨沒理會,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進了房間,貢布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巨大的客廳,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還有那張鋪著白色床品的大床。
“這是我找你以來,”他開口,聲音沙啞,“睡過最好的地方。”
顧曼楨心裏一酸,她不知道他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
從古寨到成都,從成都到這個城市,住過多少破舊的旅館,睡過多少潮濕的出租屋。
貢布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她嘴唇上的傷口。
那個被他咬破的地方,現在腫了起來,紅紅的,帶著一點血痂。
“還疼嗎?”他問。
顧曼楨沒吱聲。
貢布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放心,不會有我疼。”
顧曼楨的心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
“算我對不起你。你說怎麼補償,我都儘力去做。”
貢布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苦澀。
“姐姐,”他說,“我隻要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
“我的出現對你來說是一種打擾嗎?”他問,“我是在跟你鬧嗎?”
顧曼楨回答不了,貢布的眼眶慢慢紅了。
“我問你,”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麼?”
顧曼楨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過了幾秒,她睜開眼,換了個話題。
“你是怎麼來的?”她問,“來多久了?現在住哪兒?”
貢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先去的成都,”他說,“以為你在那兒。找了好幾天,沒有。後來想起你身份證上的地址,就來了這個小鎮。”
他繼續回憶著,然後說:
“我租了個房子,在城郊,一個月六百塊。陰暗潮濕,牆上還有黴斑。”
“隔壁床是個打遊戲的小夥子,天天打到淩晨,螢幕一閃一閃的。”
“我找了份工作,在酒吧看場子。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淩晨喝酒。”
“後來打架進了拘留所,出來之後,找到了你那個助理的微信。”
他不許她躲避自己的目光。
“我在你補習班門口蹲了兩天。第一天看見你那個男人來給你送飯,第二天晚上問保安打聽到你的地址。”
顧曼楨聽著這些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捶著。
她想像他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裏,到處找她,到處碰壁。
想像他住在那樣的地方,幹著那樣的工作。
想像他蹲在補習班門口,等了一天又一天。
然後伸出手,抱住了他。
貢布的身體僵住了。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你不是有男人了嗎?”他問,“不是不要我了嗎?”
顧曼楨把臉埋在他胸口,沒說話。
貢布的手,慢慢抬起來,抱著她,抱得很緊。
“我原本想過,”他說,聲音悶悶的,“見到姐姐就狠狠地報復。”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
“可真看見你的時候,什麼都顧不上了。”
顧曼楨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在古寨的時候,他對她的好。
想起他給她編頭髮,給她搓藏香,給她刻瑪尼石。
想起他說“雪山神明看著我們”。
哪怕她一遍遍在心裏告訴自己,給自己洗腦,這是成年人你情我願,但她終究虧欠於他。
“你別再去酒吧看場子了。”她說,聲音有些哽咽,“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回去,我給你找個學校,你讀讀書吧。”
她抬起頭,語氣認真。
“不管什麼時候,增長知識都是有用的。我再給你買個房子,你好好照顧自己。我還能安心一些。”
貢布肩膀塌陷了一點,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姐姐,”他說,聲音很輕,“我現在還能剋製自己。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剋製不住了。”
他的手收緊了一些,“我想殺了你,更想殺了他。”
顧曼楨的心猛地一縮,“貢布,你冷靜點。這不是緩兵之計,我沒有騙你。”
她鬆開他,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
那道傷疤還在,粉色的,猙獰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麵板上。
貢布驚詫不已。
“我經常都會很想你,”顧曼楨說,“牽掛你,覺得對不住你。我以為是這個蟲子的原因,所以我……”
她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
“所以我弄傷了自己。可後來發現,也許是我也對你動心了。”
貢布盯著那道傷疤,那條蜈蚣一樣的痕跡。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道疤。
他的手指在發抖。
“姐姐,”他的聲音在發抖,“怎麼這麼傻?”
顧曼楨的語氣又緩和了幾分,帶著些真誠,而不是敷衍:
“你乖乖的聽話,別讓我為難。”
貢布似乎真的在思忖他的話,目光渙散地盯著不知某處。
他明明想過要狠狠報復她的。
可現在,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一邊。
“躺下,”她說,“你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貢布躺到床上,眼睛卻一直盯著她。
顧曼楨在他旁邊躺下。
貢布伸出手,抱住她。
“姐姐,”他說,“別走。”
顧曼楨沒說話。
貢布閉上眼睛,卻一直沒睡著。他怕一睜眼,她又不見了。
他抱著她,抱得很緊,讓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
陸禮卓是在顧曼楨走後不久醒來的。
他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旁邊,空的。
他睜開眼,坐起來,看了看臥室。沒人。
他下床,走出臥室。客廳,沒人。廚房,沒人。衛生間,沒人。
他站在客廳裡,愣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手機,準備出門找她。
剛拿起車鑰匙,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的訊息。
「補習班有個下屬生病了,急性腸胃炎,我送她來了醫院。別擔心,明天醒了我直接去補習班,你好好上班。」
陸禮卓看著這條訊息,皺了皺眉。
他撥了電話過去。
那邊接了。
“誰生病了?”他問。
顧曼楨的聲音傳來,有些飄忽:“你不認識。你乖乖休息。”
陸禮卓總覺得哪裏不對。
“你一個人不行,”他說,“我來醫院陪你。你身體本來就不好,工作又忙,怎麼去照顧別人?”
那邊沉默了一秒。
然後顧曼楨的聲音傳來,有些含糊:“你別來了……我可以的……她是女孩子,你過來也不方便……”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陸禮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曼曼?”
“我先掛了。”那邊匆匆說了一句,然後電話就斷了。
陸禮卓握著手機,站在客廳裡,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