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教育打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大樓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工作人員陸續走出來,三三兩兩地散去。
貢布一直蹲在街角的陰影裡,看著那些人離開,直到最後隻剩下門口的保安室還亮著燈。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朝那個保安室走去。
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製服,正靠在椅子上看手機。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透過玻璃窗往外看。
貢布走到視窗前,敲了敲玻璃。
保安開啟窗戶,探出頭來。
“什麼事?”
貢布說:“大哥,打聽點事。”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看著年輕,長得挺帥,
但眼神有點不對勁。
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似的,眼睛下麵青黑一片。
“什麼事?”保安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多了幾分警惕。
貢布指了指身後那棟樓。
“這個補習班,”他說,“為什麼叫卓越教育?”
保安沒料到他問這個。
“卓越教育?”他想了想,“這名字挺久了,從開業就叫這個。”
貢布問:“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保安撓撓頭,開始回憶。
“聽人說啊,顧總喜歡的人名字裏帶個‘卓’字。顧總創業那會兒,陸家幫了不少忙。”
“為了感謝,也為了表示兩個人關係好,就把補習班起名叫‘卓越’了。”
保安笑了笑,補了一句:“人家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咱們都看在眼裏。”
“顧總的好好先生,陸教授,天天來送飯,對顧總好得不得了。這名字起得好,名副其實。”
貢布聽著這些話,一動不動。
保安說完,看了他一眼,覺得這人有點奇怪。
“你問這個幹什麼?”
貢布隻是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原來姐姐最看重的事業,竟然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原來那個“卓”字,不是別的,是他。
陸禮卓的“卓”。
貢布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牙齒碎裂的聲音。
他想起姐姐在古寨的時候,說過她的補習班。
說她一手做起來的,說她傾注了多少心血,說那是她的事業,她的命。
他知道她回去之後,一定會全力以赴地做那個補習班。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補習班的名字裏,藏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那個男人幫她,護她,寵她。那個男人給她送飯,幫她整理檔案,天天陪在她身邊。
那個男人,叫陸禮卓。
貢布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保安察覺到他越來越不對勁,心裏有些發毛。
“小夥子,”他試探著問,“你沒事吧?”
貢布慢慢轉過頭,那眼神,讓保安後背發涼。
“她住哪兒?”貢布問。
保安愣了一下:“誰?”
“顧曼楨。”
保安警惕起來:“你問她幹什麼?你什麼人?”
貢布沒說話,保安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搖了搖頭。
“這個我不能說。人傢俬隱,我們打工的不能亂說。”
貢布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鈔票,放在窗台上。
保安看了一眼那些錢,還是沒答應。
“我真不能說,”他推了推,“說了工作就沒了。”
貢布又掏出幾張,加上去。
保安猶豫了。
他看了看那些錢,又看了看貢布那張陰鬱的臉,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他壓低聲音,“我告訴你,你別說是從我這兒打聽的。”
貢佈點點頭。
保安報了一個地址,是城東的一個高檔小區。
貢布記下了,轉身就走。
保安在後麵喊他:“哎——”
貢布沒回頭。
—
貢布騎著那輛破自行車,穿過大半個城市。
他不知道騎了多久,隻知道腿都蹬酸了,渾身是汗。
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瘋掉。
那個名字。
那個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補習班。
那個天天給她送飯的男人。
那些員工叫他“陸教授”、“陸先生”,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他是她的心上人。
而她,是他的命根子。
貢布拚命地蹬車,風在耳邊呼嘯。
他終於騎到了那個小區門口。
很高檔的小區,大門是雕花的鐵藝,門口有保安站崗。
裏麵是一棟棟獨立的小樓,錯落有致,燈火通明。
貢布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樓,那些亮著燈的窗戶。
有一扇窗戶後麵,住著他的姐姐。
可他進不去。
他沒有門禁卡,保安也不會讓他進。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些窗戶,那些燈光。
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戶後麵。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出那個號碼。
那個從家長那裏要來的號碼。
那個他忍了一天一夜沒敢打的號碼。
嘟——嘟——嘟——
那邊接了。
“喂?”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是在和誰說話,語氣輕快又溫柔。
貢布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發出聲音。
“姐姐。”
那邊愣住了。
一瞬間的安靜。
然後,什麼都沒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
貢布握著手機,聽著那頭傳來的忙音。
他再打過去,已經關機了。
—
顧曼楨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她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個精緻的水果帆船——
火龍果做船身,哈密瓜雕成帆,葡萄藍莓點綴其間,好看得像藝術品。
陸禮卓剛才端出來的時候,眼裏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等著她誇。
她誇了。
可她沒嘗出味道。
那個電話。
那個聲音。
“姐姐。”
是他。
是貢布。
他來了。他找到這裏了。
顧曼楨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腦子裏一片混亂,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曼曼?”陸禮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誰呀?”
顧曼楨回過神,大腦彷彿生了銹。
他坐在她旁邊,手裏還拿著那個水果帆船,眼裏帶著關切。
“打錯了。”她說。
陸禮卓沒再多問,隻把水果帆船往她麵前推了推。
“再吃點。這個火龍果特別甜。”
顧曼楨用叉子叉了一塊火龍果,放進嘴裏。
甜嗎?
她嘗不出來。
陸禮卓靠過來,把臉埋進她小腹裡,整個人像隻大型犬一樣蜷在她腿上。
他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那眼神裡有渴望,有期待,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顧曼楨懂那個眼神。
他想。
可她心裏亂成一團麻。
貢布來了。
他找到這裏了。
他知道了。
她低頭看著陸禮卓,他清俊的臉,和他期待的眼神,以及因為愛她而變得柔軟的樣子。
她該怎麼辦?
窗外,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