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回到宿舍,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開燈,直接在床邊坐下。
那個膠袋還拎在手裏,裏麵裝著要給姐姐的牛肉乾。
他把袋子放在床頭,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紅綢布包。
他把它們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好像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
第二天一早,貢布又去了卓越教育。
他沒有進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那個王助理的懷疑。
昨天問得太多了,問老闆的住處,問老闆的電話,問老闆在不在。
那個女孩在職場混了這麼多年,又乾到了助理,不是傻瓜,肯定不會相信他隻是個給孩子報名的家長。
他沒法再拿孩子當藉口了,尤其他的年齡看起來也不像有孩子的人。
他在對麵的街角找了個地方,蹲下來,看著那棟樓的大門。
太陽慢慢升起來,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送孩子的家長,上班的白領,賣早點的推著車經過。
貢布一直蹲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在等。
守株待兔。
等姐姐出來。
或者進去。
或者出現。
九點多的時候,一個中年女人從大樓裡走出來。
她穿著普通,手裏拎著個布袋子,像是要去買菜的樣子。
貢布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大姐,”他攔在她麵前,“打擾一下。”
女人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貢布知道自己這樣很唐突,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友善一些。
“我有個妹妹,”他說,“想找個補習班。您是在這兒上課的嗎?”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人看著年輕,長得挺帥,但眼神有點嚇人。
“我孩子在這兒上課。”她說,“你想諮詢什麼?”
貢布說:“我就想問問,這個補習班怎麼樣?老師好不好?收費貴不貴?”
女人見他問的是這個,放鬆了一點警惕。
“挺好的啊,”她說,“我孩子在這兒上了兩年了,成績提高不少。老師也負責,有什麼問題隨時跟家長溝通。”
貢布努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那您有老闆的電話嗎?”
女人有些意外,“老闆的電話?你問這個幹什麼?”
貢布說:“想諮詢一下課程。直接跟老闆聊,感覺更清楚。”
女人覺得也有道理,她從包裡翻出手機,找到那個號碼,報給他。
貢布在心裏默唸了三遍,記住了。
“謝謝大姐。”他說。
女人擺擺手,走了。
貢布站在原地,把那串數字在心裏又默唸了幾遍。
姐姐的電話。
他終於有了姐姐的電話。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想現在就打過去,想聽聽她的聲音,想問她為什麼走,想告訴她他找了多久。
可他忍住了。
不能打。
打了她會害怕,會關機,會換號。到時候這條線索又斷了。
他隻能等。
等她出現。
貢布回到街角,繼續蹲著。
太陽越升越高,也越來越曬。
他蹲在牆角的一小塊陰影裡,眼睛一直盯著那扇大門。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姐姐沒出來。
他不知道她是沒來上班,還是從別的門走了。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來,停在門口。
貢布的目光立刻跟過去。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男人。
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的。
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像是裝飯盒的那種。
他關上車門,往大樓裡走。
門口的保安看見他,笑著打招呼:“陸教授來了!”
那男人微微頷首,腳步沒停。
前台的小姑娘也站起來,笑著說:“陸先生,顧總在辦公室呢。”
那男人禮貌客氣的笑了一下,走進電梯。
貢布蹲在街角,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裏。
陸教授。
陸先生。
他想起那個陪酒女說過的話——“車裏坐的是陸教授,咱們江南最年輕的教授,也是炙手可熱的新貴。”
就是那個人。
那天早上,那輛黑色轎車裏坐的,就是他。
貢布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電梯門,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和姐姐現在具體的關係。
他隻知道,那個人拎著飯盒,來給姐姐送飯。
—
辦公室裡,顧曼楨正埋頭看檔案,門被推開了。
她看見陸禮卓走進來,手裏拎著那個熟悉的保溫袋。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說了不用天天送嗎?”
陸禮卓把保溫袋放在茶幾上,開啟,一樣一樣往外拿。
兩菜一湯,一碗米飯,還冒著熱氣。
“不天天送,你就不吃飯。”
“昨天我打電話問小王,她說你中午就吃了幾口餅乾。”
顧曼楨心虛地低下頭。
陸禮卓把筷子遞給她。
“過來吃。”
顧曼楨乖乖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筷子。
陸禮卓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吃。
顧曼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夾了一筷子菜,遞到他嘴邊。
“你也吃。”
陸禮卓張嘴,吃了。
顧曼楨笑了,又夾了一筷子,自己吃了。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兩菜一湯吃完了。
吃完,顧曼楨靠在沙發上,摸著肚子。
“撐死了。”
陸禮卓開始收拾碗筷,把飯盒裝回保溫袋裏。
顧曼楨看著他忙活,忽然說:“你天天給我送飯,這段時間工作不忙?”
陸禮卓頭也不抬:“上午把論文改完了,下午沒課。”
“那也不能天天跑啊,”顧曼楨說,“多累。”
陸禮卓把保溫袋放好,轉過身來,“不累。給你做飯送飯,比什麼都開心。”
彷彿一個盡職盡責,合格又虔誠的飼養員。
顧曼楨心裏軟軟的,她站起身來,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謝謝陸先生。”她把臉貼在他背上。
陸禮卓有些意外,然後輕輕握住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應該的。”
兩個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然後陸禮卓鬆開她,走到她的辦公桌前,開始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檔案。
顧曼楨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怎麼跟勞模似的?”她走過去,想拉開他,“我自己來就行。”
陸禮卓沒讓。
“你坐著歇會兒,都忙了一上午了。”他說,“我來。”
顧曼楨拗不過他,隻好又坐回沙發上,看著他忙活。
他把檔案一份一份理好,分類放進不同的資料夾裡。
又把桌上的筆收進筆筒,把喝完的咖啡杯拿去洗了,把窗台上的綠植澆了水。
顧曼楨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男人,在外麵是清貴矜持的教授,學生們仰望的學術大神。
可在這裏,他就是一個普通的田螺小夥,給她送飯,幫她整理檔案,做一切能讓她輕鬆一點的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說的那些話。
說他古板,無趣,不主動。
說他從來沒有像烈火一樣推不開。
她不知道他聽了那些話有多難過。
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抱著她,說“我會改”。
她看著他忙活的背影,忽然站起來,走過去,又抱住了他。
陸禮卓正在整理書架,被她這一抱,愣住了。
“怎麼了?”他問。
顧曼楨把臉貼在他背上,悶悶地說:“沒什麼,就是想抱抱你。”
陸禮卓沒說話,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
街角的貢布,一直蹲到天黑。
那扇大門進進出出很多人,但沒有姐姐。
他不知道,她從另一個門走了。
他隻知道,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進去之後,很久很久都沒出來。
他蹲在牆角,看著那棟樓亮起來的燈火,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頭扔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