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在那張硬板床上躺了一夜,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腦子裏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姐姐身份證上的地址是這個小鎮。
她的貫籍在這兒。
那她小時候肯定是在這兒長大的。
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總有一個地方,留下過她的痕跡。
那些老師,說不定還跟她有聯絡。
就算沒有聯絡,至少也能告訴他一些關於她的事。
她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後來去了哪裏。
他必須去問問。
天剛亮,他就起床了。
洗漱,換衣服,出門。
他沒騎車,就沿著街道走,一路問到鎮上的高中。
學校很好找,在小鎮東邊,佔地不小,門口有個大牌子,寫著“江南省XX縣第一中學”。
這會兒正是上課時間,校園裏很安靜,偶爾能聽見教室裡傳來的讀書聲。
貢布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鐵門。
門衛室有個老大爺,正端著茶杯看報紙。貢布走過去,敲了敲窗戶。
老大爺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打量他。
“找誰?”
貢布說:“我想找個人。”
老大爺把報紙放下,上下看他。
這人看著不像學生家長,也不像老師,更不像來辦事的領導。
穿著普通,頭髮短短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陰鬱。
“找什麼人?”
貢布想了想,說:“以前在這兒上學的學生。”
老大爺皺了皺眉,“哪個班的?哪一屆的?”
貢布答不上來,老大爺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
“你什麼人?找學生幹什麼?”
貢布沉默了一秒。
“我找我老婆。”他說。
老大爺愣了一下。
“老婆?你老婆是這兒的學生?”
貢佈點點頭。
老大爺看了他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行吧,”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進去可以,得登記。姓什麼,叫什麼,找誰,都寫上。”
貢布接過登記本,一筆一劃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又在“找誰”那一欄裡寫下“顧曼楨”。
老大爺看了一眼,指了指裏麵的教學樓。
“辦公樓在三樓,教導處在左手邊。有什麼事找教導主任,別亂跑。”
貢布走了進去,校園很大,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操場,一排一排的。
這會兒是課間,有些學生在走廊上站著,看見他,都好奇地看過來。
貢布沒理他們,徑直走向辦公樓。
三樓,教導處。
門開著,裏麵有個中年女人正趴在桌上寫東西。
貢布敲了敲門。
女人抬起頭。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
貢布走進去,站在她麵前。
“我找人。”他說。
女人放下筆,“找誰?”
“顧曼楨。”
女人想了想,搖搖頭。
“顧曼楨?沒聽過這個名字。是學生還是老師?”
貢布說:“學生。以前在這兒上過學。”
女人翻了個白眼。
“以前?以前是什麼時候?哪一屆的?”
貢布答不上來。
女人的眼神裏帶著一點不耐煩,“我們這兒學生幾千個,一屆一屆的,我哪記得住?”
“你得說清楚是哪一年的,哪個班的,班主任是誰,不然我怎麼幫你找?”
貢布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
女人嘆了口氣。
“那你找別的老師問問吧。有些老教師在這兒待了幾十年,說不定能記得。”她指了指走廊,“教研室的老師都在二樓,你去問問。”
貢布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去。
二樓是教研室,一長排房間,門上都貼著牌子:
語文組、數學組、英語組……貢布站在走廊裡,不知道該進哪個。
他隨便選了一個,推門進去。
裏麵有幾個老師正在備課,聽見動靜,都抬起頭看他。
貢布站在門口,問:“請問,你們認識顧曼楨嗎?”
幾個老師互相看了一眼。
“顧曼楨?”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想了想,搖搖頭,“沒聽過。”
另一個男老師也說:“我也沒印象。是學生嗎?”
貢佈點點頭。
男老師說:“我們這兒學生太多了,一屆一屆的,真記不住。你問問老教師吧,有些退休的還在鎮上住,說不定知道。”
貢布又去了另一個房間。
同樣的對話。
沒有。沒聽過。不知道。
他一間一間地問,語文組,數學組,英語組,物理組,化學組,生物組。
有的老師客氣一點,說“我幫你想想”;
有的老師不耐煩,說“不知道不知道”;
有的老師甚至沒等他問完,就擺擺手讓他走。
問到最後,他站在走廊裡,靠著牆,低著頭。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可他感覺不到暖意。
他不知道是這些老師桃李滿天下,記不住每一個學生。
還是姐姐貫籍雖然在這兒,但很早就跟著父母遷居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又一條路,斷了。
貢布走出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地上發燙。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賣東西的吆喝著,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身邊經過,按著喇叭。
他聽不見。
他隻想回去,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著那道裂縫,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想起早餐攤老闆說的話。
自媒體。賬號。視訊。
他摸出手機,看著那個小小的螢幕。
他不知道怎麼弄。但可以學。
他開啟應用商店,隨便下載了幾個APP——某音,某手,某書。
他一個一開啟,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頁麵,那些唱歌跳舞說話的人,那些點贊評論轉發的數字。
他不懂這些。
但他還是點開其中一個,按照提示註冊了賬號。
頭像,昵稱,簡介——他隨便填的。
昵稱叫“找姐姐的人”,簡介隻寫了一句話:姐姐,你在哪兒?
然後他舉起手機,對著自己,拍了一段視訊。
沒有濾鏡,沒有美顏,沒有背景音樂。
就是對著鏡頭,用他那帶著藏語口音的漢語,說了一句話。
“姐姐,你真的不要小狗了嗎?”
說完,他按了結束,點了釋出。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發完之後不到半天,這條視訊就開始被推送了。
一開始隻是幾個贊,幾條評論。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那些評論五花八門——
“臥槽,這男的誰啊?長得也太野了!”
“這眼神,這氣質,絕了!是少數民族嗎?”
“姐姐不要你我要你啊!私信我!”
“這人哪兒來的?怎麼感覺像從山裏走出來的?”
“好帥啊,但看著好可憐,姐姐是誰啊?”
“這眼神裡有故事,絕對是情傷。”
還有更露骨的——
“帥哥,約嗎?”
“這身材,這臉,我能玩一年。”
“私信我,我給你溫暖。”
貢布不知道這些。他睡著了,睡得很沉。
等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那個視訊的點贊,已經幾萬了。評論,幾千條。私信,無數。
他一條一條翻著那些評論,看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有喊他老公的,有要聯絡方式的,有問他是不是失戀的,有說想給他寄錢的。
還有一些私信,看起來比較正經。
有一個賬號,頭像是個中年男人,簡介寫著“短劇導演”。他發來私信:
「你好,我是短劇選角導演。看了你的視訊,覺得你的形象非常適合我們正在籌備的一個專案。請問你是素人還是有公司?有沒有考慮過拍戲?」
還有一個賬號,頭像是個年輕女人,簡介寫著“MCN機構創始人”。她發來私信:
「帥哥,有沒有興趣做主播?我們可以簽約你,給你流量扶持,幫你包裝。你這種長相,絕對能火。條件可以談,非常優渥。」
貢布看著那些私信,他不知道什麼叫短劇,什麼叫MCN,什麼叫簽約。
他隻知道,這些人說的東西,和姐姐無關。
他把那些私信都劃掉,退出APP。
他又點開那個視訊,看著評論區那些“姐姐不要你我要你”的話。
他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這個小鎮的夜,和他家鄉的夜不一樣。
沒有星空,沒有雪山,隻有一片黑漆漆的天,和幾點模糊的燈光。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拿起那輛破自行車的鑰匙,出門。
他還要繼續找。
這個小鎮快轉完了,下週去隔壁市。
至於那些什麼導演,什麼MCN,什麼簽約——
他不關心。
他隻想找到姐姐。